2026年1月30日沃什(Kevin Warsh)被特朗普提名为下一任美联储主席的候选人。 市场立刻对沃什的“政策思路”展开了广泛的探讨,对于他最明显的立场——“缩表同时降息”,有的说是来源于弗里德曼传统的货币主义,有的认为来源于哈耶克传统的奥地利学派,不过深入的分析似乎还不多见。考虑到未来四年美股投资者大概率都要和沃什打交道,花一些时间来较为系统地了解他的政策思路是值得的。 本文通过沃什在几个关键时期的言行去了解他的“三观”:经济观、货币观和政治观。 最后根据这些了解来探讨美联储货币政策未来可能的变化和风险。
在进入细节之前,这里提前介绍一下本文的几个关键发现:在最近的(2020年以来)文章和公开专访中,沃什几乎不关注失业率,谈论劳动力市场也很少; 在讨论通胀的时候,则从来没有提到过通胀预期(在笔者的阅读范围内)。 美联储有两个使命,充分就业和价格稳定,作为曾经的美联储理事和当下的主席人选,他对劳动力市场和通胀预期的这种忽视让笔者十分意外,而华尔街观察家们对这两个忽视的“忽视”也几乎同样令人意外。他对通胀预期的完全忽视,结合他关于货币的相关讨论,大致可以判断他对货币和通胀的理解是古典货币数量论方式的(比弗里德曼的现代版本更古老),也就是他认为即便在短期货币和物价也是一一对应的。众所周知沃什对美联储量化宽松(QE)极其反对,通常的市场解读是他是通胀鹰派,为了捍卫美元价值。 但笔者发现这只是次要原因,他反对量化宽松的深层次原因来自更深层的政治经济理念。 沃什认为美联储的量化宽松就是给财政部融资,就帮助了政府扩大规模,而大政府损害了市场经济的活力,是美国国力下降的主因,这才是他反对QE的深层次原因。
上述几个重要观察是未来理解和预测沃什货币政策思路的重要线索。
2006-2011年期间的主要立场
沃什从2006年2月开始担任美联储理事,直到2011年3月离任。 他在任期内始终强调通胀风险,从2006年初就任美联储理事开始就强调通胀风险,在经济陷入深度衰退和缓慢恢复的2008-2011期间他仍然强调通胀风险。从2007年下半年次贷危机出现些许信号到2008年底危机最严重阶段的历次议息会议中,沃什在货币政策委员会(FOMC)上的发言都“比较全面”,几乎没有在次贷问题上展开讨论;他对经济和金融市场的判断随着数据的好坏而调整,并没有体现出对当时经济形势有一个“主旋律”的判断;他对金融危机的演化也没有展示出较超前的前瞻性(当然,这也是大多数委员的状态)。在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他赞同为市场提供流动性,但是反对零利率,他认为这会扭曲资本市场。 2009年1月的会议他反对设立通胀目标,在1月的另一次会议上他认为很多同事把通缩风险夸大了。2009年3月他勉强投票赞同了第一个量化宽松,在美联储推进第二个的时候表达了强烈反对,随着和FOMC主流立场差距的扩大,他在2011年初从美联储辞职。 他当时的反对理由包括大规模量化宽松的高通胀风险以及其它不可预知的风险(包括资产泡沫),他还反对美联储“激进”的前瞻指引(这是伯南克宽松立场的关键工具),此外也认为美联储过于“政治化了”。 尽管反对零利率和量化宽松,但是沃什的投票记录都和FOMC共识保持了一致。
沃什在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的主要观点
2020年4月初,在新冠疫情的关键时期他接受了一个专访。他对政府主动“关停”经济持保留态度。 他说经济学家普遍认为经济可以暂停,然后可以再顺利启动,但他不这么认为。他认为经济不会这么简单,经济是个有机的精密整体,一旦人为停下来会造成系统的伤害,再启动就很难。
他认为美联储的微调太多了,应该“放手”让经济有自己的周期。 主持人指出他在当年2月份的一篇文章中引用了弗里德曼来支持他的自由市场思想,但主持人同时表示弗里德曼也说过“货币政策可以用来抵消各种不利的冲击”,然后问沃什怎么“协调”他似乎自相矛盾的立场。主持人进一步问:你对美联储最近十年以来的货币政策充满批评,但是美联储该怎么做呢?沃什表示他赞成在“危机时候”动用货币政策,但在“和平时期”不应轻易使用。他举了一个例子,如果当前通胀率是1.7%,美联储就不应该琢磨着要微调到1.9%。 如果当前是1%,那货币政策就应该努力把通胀提高到2%。 笔者认为他的这种想法是在用“回头看”的角度思考问题,但是在实时的 (Real Time)、面向不确定未来的政策执行中有太多的模糊地带,例如当前通胀率如果是1.5%该怎么办?
在财政政策方面,针对当时特朗普推出的2万亿美元经济救助计划,主持人问沃什的看法。他表示政府把经济关停,然后又花大价钱去营救,他无法理解。不过沃什很有表述的技巧,他把这个财政政策说成是国会的。
谈到失业率的时候,对于2008年以后美国失业率长期高企,沃什说这是个罪过 (Sin)。 主持人问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回答是货币政策造成的。后面的解释中他描述了很多现象,但货币政策是如何损害了劳动力市场的逻辑他似乎并没有解释清楚。谈到当时严重的失业对中低收入劳工阶层的影响,沃什表示政府应该尽快给出放开封控的时间表,以尽快恢复就业。和前面一样,给出时间表的这个观点再次忽视了实时政策判断中面临的高度不确定性。
谈到封控之后的经济前景,沃什表示他觉得后面经济很难有起色,他对刺激计划很反对。 主持人提到这些救助可以帮助很多家庭支付房租、房贷和车贷,同时可以稳定经济和金融系统。 但是沃什强调了他的信条:政府干预太多,市场将无法运作。主持人问如果当前沃什能给特朗普一个建议他会说什么,他的回答大意是说情况紧急,各部门不能各自为战,要配合起来,紧密协作。
在当时严峻的经济形势下,主持人让沃什讲几点提振气氛的展望。他首先表示他宁愿美国在疫情中发生的困难在每个国家都发生,第二他相信美国恢复的速度会快于别的国家。在这里沃什强烈的国家竞争意识表露无遗。主持人最后问沃什,这些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货币政策的最大教训是什么?沃什表示要区分“战时紧急状态下的”政策和“和平时期的政策”,不能总是搞“战时经济”。
整个的访谈中他没有讨论美联储的两个使命,更没有谈到两个使命有时候是冲突的。
2022年3月沃什的经济治理策论文章
2022年3月沃什和斯坦福大学胡佛研究所的另一位研究员合作写了一篇经济策论文章,标题是《激活经济治理模式:一个美国经济繁荣的新框架》。不同于他发表的诸多报刊评论文章,这是一篇长文,并且在写作中得到了斯坦福诸多知名学者的建议(包括货币政策大家泰勒(Taylor)教授),因而可以认为是他系统阐述其“经济思想”的作品, 也可以说是沃什说多年来访学胡佛研究所思想逐渐成熟后的总结。
在正文开始之前,文章引用了哈耶克的警句:如果古老的真理要在人们的头脑中生根,它们必须要与时俱进地被不断重新阐述。这句引言给文章的“高度”奠定了基调。
随后该文即列出美国面临的严峻形势,包括世界竞争的紧迫,国内经济活力的全面衰弱。两位作者认为 21世纪以来在美国发生的三大事件,从9/11恐怖袭击, 2008年金融危机,到2020年新冠疫情,极大地扩展了政府的权力和干预范围。 今天的美国,企业和个人自由被政府压制,私有部门不安全,不自由,经济前景暗淡;各种组织寻租盛行,都在从华盛顿要政策。 文章还谈到国际上不同意识形态、不同社会模式的竞争。 两位作者的危机感如此紧迫以至于引用了熊彼特1942年名著中关于资本主义自我毁灭的预言。不过他们对熊彼特的悲观预测表示了拒绝,认为他们的策略可以避免美国的衰落。
作者的解决方案是建立一个新的经济治理框架,以解决美国的个人自由,创新力,和国家机构运作效率的问题。他们大篇幅讨论了古典自由主义的观点,包括私有产权,法治,市场,等等,其中引用了斯密和伯克。在谈到创新的时候引用了保罗-罗默(2018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以内生增长模型著名)。 在谈到政府机构的时候,提出了机构质量的概念,他们举了新加坡作为范例。 文章认为可以通过上述努力给美国经济治理注入新的活力。
在文章的第14页,作者认为在21世纪美国经历的几大冲击中,疫情期间的封控对美国社会的治理结构后果最严重,包括扭曲了激励机制,联邦政策对州和地方政府权力的侵蚀,政府和私营机构的使命偏移,等等。 有意思的是,他们批评疫情封控时认为政策制定者缺乏认识论上的谦逊,包括知错就改的能力 (Not least, the surge of COVID-19 has revealed a lack of epistemic humility among policy makers),而实际上,他们讨论疫情问题的方式可能同样是不谦逊的。在批评公司垄断,官僚过度管控经济的时候,作者引用了弗里德曼的论述。 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始终没有写2020年疫情封控是特朗普的政策。在文章写作完成的时候 (2022年3月),美国失业率恰好已经完全恢复到疫情前的低水平,两位作者对此只字未提。
在文章的第16 页,沃什和合作者高度赞美过去的财政美德,批评现在“乱花钱”的后果,批评了凯恩斯主义者对财政赤字的“包容”。 在文章的第17页,文章谈到疫情后的美联储,两位作者批评其规模太大了,甚至认为其影响了思想的创新和传播 , 并且质疑资产负债表的扩张是否影响了美联储的独立性,负利率是否扭曲了投资。
文章也谈到了和中国的竞争,作者引用了冷战时期美国的外交理论家凯南(George Kennan)在讨论美苏竞争的一句话:“ 美国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待续)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