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冬日阳光,在镀着金的灰泥和斑驳的墙壁上泛着亮,成排的镜子映照着那些高傲雕塑的残破躯体,在米兰王宫(Palazzo Reale)的女神厅,这些雕塑曾经支撑着宫殿的廊柱。
在拿破仑时代,这座风格古典的女神像柱大厅(Sala delle Cariatidi)曾是欧洲最大、最为华丽的舞厅,水晶吊灯琳琅满目。1943年,英国的轰炸将这里摧毁。此后多年,建筑就这样暴露在风雨里,从未被完全修复,以废墟与恢宏交织的样貌留存至今:成为了苦难、韧性与记忆的象征。
此时的米兰正因举办冬奥会而游客如织,我挤过大教堂周边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广场,步入这个迷人、静谧又哀伤的空间,迎接我的是80岁高龄的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
他一身黑衣,精瘦、敏捷,目光锐利,正在数十幅恢弘、独立的金色画作间迂回走动。那些画作所描绘的,是显现于翻涌黑暗之中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女性。她们的身影同样在镜子的映照中不断叠加,同时也凝视着那些庄严的女神像柱。这些形象共同组成了一场震撼的展览--也是此次米兰奥运文化展示活动的亮点之--“女炼金术士”(Le Alchimiste)。
安塞姆•基弗在其“炼金术士”系列画作前 ©Paolo Pellegrin基弗用手指碰了碰新鲜的颜料——“哦,不错,已经干了”——随即将我的注意力引向了那些风化的石雕。“这些女神像柱给了我灵感,”他说,“它们太棒了。在德国,人们会把它们修复,但在意大利不会——意大利人更讲究。保持不修复,它们反而会更抽象。”
他的那些抽象描绘,以强烈有形的张力展开想象,让那些被遗忘的女性科学家、炼金术士和药剂师重新焕活了光彩多姿的生命,同时也让整个残破的大厅,再次显现出了蓬勃的生气,基弗将这样的创作视为一种“对历史的修正”。
基弗所创作的这些女性形象,先是在附有金色光泽、或经电解烧灼而生出青翠和蓝绿色调的画布表面施以激动、紧张的笔触,接着再敷上铅、稻草、树枝和花瓣等物质。她们就和周围那些残破的女神像一样,威严、迷人又脆弱。
“索菲•布拉赫(Sophie Brahe)”,是丹麦天文学家第谷•布拉赫(Tycho Brahe)的妹妹兼合作者,她效仿着女神像柱的身姿、以及向上的延伸之势;朝着太阳的方向仰起身,将一只闪亮的坩埚高举过头顶。这幅作品象征着知识的收获。而“伊莎贝拉•科尔泰塞(Isabella Cortese)”,则是一幅在月光下的药草园中泛着光彩的裸体像;她的上方悬浮着一本精装书籍——《秘方》(I Secreti),那是她在1561年出版的有关医药与炼金术配方的畅销著作。
基弗笔下的“索菲•布拉赫(Sophie Brahe)”...
“卡米拉•埃尔库利亚尼(Camilla Erculiani)”© 摄影:Nina Slavcheva“卡米拉•埃尔库利亚尼(Camilla Erculiani)”,如同一位闪闪发光的舞者,她的肢体向不同方向纵情地伸展着,在一缕彩色的烟雾中转向我们;她曾在帕多瓦经营Tre Stelle药房,并与医生和教授们展开辩论,她还在克拉科夫发表自己的研究成果以避开宗教的审查。
每一幅画像都独具特色;它们共同构成一个万花筒般的图像世界。在镜面的映照中,这个图像世界连同我们徘徊的身影,不断碎裂、移动、组合、进而再次重组。在这个过程中,基弗——这位沉浸式奇观的大师——在深入地思考着历史的偶然性,那是属于正统学识之间的地带,在那里,“勇敢而执拗的女性们”寻求着将知识作为解放,将灵性视为某种形式的抵抗。
基弗称“一直对创造历史的女性深感兴趣”,在此之前,他就曾创作过装置作品《革命中的女性》(Women of the Revolution)和《古代女性》(Women of Antiquity)。而对于这些鲜为人知的女性炼金术士,他已经研究了多年。“她们之中有些是女巫,有些则研发了药物,”他愉快地耸耸肩说道。
在这些作品中,哪一幅是他的最爱呢?对此他一面咧嘴笑着,一面带着我走到那副“安娜•玛丽亚•齐格勒林(Anna Maria Zieglerin)”跟前。那是一个眼神狂野、表情狰狞、身形扭动的角色:“她很可怕。”她追求的不仅是黄金,还有能够决定胎儿性别或加速妊娠的药剂;1575年,她以投毒者和杀人犯的身份被活活烧死。基弗创作这幅肖像时,想到了(神经学家让-马丁•)沙考(Jean-Martin Charcot)所说的歇斯底里症患者——“而且,她也是我的母亲。”
对于这间精致匀称的大厅而言,怪诞的德国与奥地利表现主义传统,就如同是一位强大而暴力的闯入者。骄傲而独立的都铎王朝炼金术士玛格丽特•克利福德夫人(Lady Margaret Clifford),正将一朵有毒的干燥毛地黄贴在唇边,她是一位长着绿色面孔的蛇蝎美人,神情凶狠、棱角分明、眼睛圆睁,造型不输给任何一个基尔希纳(Kirchner)笔下的肖像。“对艺术家来说,恐惧是美丽的,”基弗说道。
“阿拉贡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Aragon)”,如同达娜厄(Danaë,希腊神话中的斯巴达公主,译者注)一般,正沉迷在金色碎片组成的洪流之中;而“莱奥纳•康斯坦蒂娅(Leona Constantia)”,则被创作成了带着忧伤的华美、如柳条般婆娑的剪影,她随着一株倾斜的向日葵的节奏摇曳着——这株向日葵引自她的著作《智者的向日葵》(The Sunflower of the Wise)。这两个形象都会让人想起克里姆特(Klimt)和席勒(Schiele)。
“阿拉贡的伊莎贝拉(Isabella of Aragon)”
“安娜•玛丽亚•齐格勒林(Anna Maria Zieglerin)” © 摄影:Nina Slavcheva“炼金术士”系列既感性又华丽;基弗解释说,这些形象,“是绘画的一部分,它们并不是肖像,而是在色彩不断演变的过程中,有那么一瞬间,它们看起来就似乎像是某个人。”对于那些叠加的层次、混合的媒介、以及经由氧化、燃烧、铜绿、电解沉积物而发生的各种转化,他说:“一切都关乎偶然和惊喜。而我只是那个组织者。”
大多数的炼金术士不都是江湖骗子吗?“牛顿既是科学家也是炼金术士,这两者常常是相伴相生的,”基弗反驳道。“在某些时刻,科学就会变成炼金术,它超越了自身,打开了新的大门。炼金术是你无法确切解释,但会感觉到其中存在某种东西的事物。它具有灵性。”在某种程度上,基弗创作的“炼金术士”似乎也是一种自画像。“我是一个尘世中人,但同时也是——”他向上指了指,指向天堂。艺术,如同炼金术,是一种变体论(transubstantiation),是一种从物质到精神的转化。
“女炼金术士”标志着基弗在创作上的“帽子戏法”,是他近年来与意大利标志性建筑的对话中,第三次呈现出耀眼的作品:2022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他在公爵宫(Palazzo Ducale)展出了有关黑暗战争题材的画作;2024年,在佛罗伦萨斯特罗齐宫(Palazzo Strozzi)呈现了巴洛克风格的坠落天使;以及眼下这次与米兰女神厅的深度对话。1953年,毕加索曾在此展出作品《格尔尼卡》(Guernica)。基弗的创作同样是围绕着毁灭与重生所展开的,对于他来说,这间珍贵的46米长的房间可谓是一个完美的舞台,尽管他“被要求不能在墙上钉一颗钉子”。
基弗出生于米兰王宫遭受轰炸的两年之后,他在饱受战争摧残的德国长大,笃信“我们生而存在缺陷,人类的精神结构颇为糟糕”。他的“炼金术士”系列赞颂了知识的启迪之光,但其丰富的色调——从尘世到天堂,从金色到黑色——也同样唤起了对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恐惧、黑暗、不公以及赤裸残酷的联想。
米兰贵族卡特琳娜•斯福尔扎(Caterina Sforza),基弗在其正面画像中将她呈现为一位冷酷的战士。她像挥舞武器一样挥舞着树枝,曾经统帅过军队,并以可怕的手段处决过敌人。基弗评价道:“她看起来有点像个男人,不是吗?”至于她的科学实验——用鸦片作为麻醉剂、研制长生不老药——则很可能是在巩固其自身的权力。
“卡特琳娜•斯福尔扎(Caterina Sforza)”
“玛蒂娜•德•贝尔特罗(Martine de Bertereau)”© 摄影:Nina Slavcheva法国矿物学家先驱玛蒂娜•德•贝尔特罗(Martine de Bertereau),其勘探范围据说从匈牙利一直延伸到了玻利维亚。在基弗的画作中,她在一块闪耀的矿石之下,只剩下一个金色的轮廓。由于被指控使用巫术,她于17世纪40年代在樊尚城堡(Vincennes)身陷囹圄,最终消沉而终。
尽管这些女性炼金术士们往往是命运多舛的,但在我看来,基弗精心地焕活这些具有独立思想的原创女性,是他在2020年以来的意大利三部曲展览中,最为愉悦的一次创作。“不!我在威尼斯也过得很开心,”他回答说。他流利地讲出了那次展览的冗长标题“这些文字,当被焚烧时,终将发出一点微光”(Questi scritti, quando verranno bruciati, daranno finalmente un po‘ di luce),同时还强调了“光”这个词。在威尼斯的作品如今已经回到了他的工作室——“我正在重做屋顶的部分。”他朝着我们身后的策展人眨了眨眼:“我计划把它捐给一家博物馆——如果有人想要的话。”
基弗的兴致很高。完成“炼金术士”后,他正在为伦敦的秋季展览绘制宁芙(nymphs,希腊神话中居住在山林水泽中的女神,译者注):“有风之宁芙、风暴之宁芙、空气之宁芙。艺术史中满是宁芙,现在我要延续这个主题。我已经戒烟戒酒了。我至少还有20年可活。”
至于“女炼金术士”的未来呢?这一作品能否永久地留在米兰,与女神厅那高贵和衰败交织的历史底蕴进行深刻的对话?“能!”他抓住我的手臂,怂恿式地轻轻笑道,“写下来,说他们应该永久收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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