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不少人讨厌伊朗1979年伊斯兰革命后政权，或因为什叶派教义，或因为伊朗发起“抵抗之弧”，资助黎巴嫩真主党、哈马斯、叙利亚阿萨德政权、伊拉克什叶派民兵、也门胡塞武装等。也有不少人讨厌以色列，仗着美国数十年庇护，无法无天，长期掠夺邻国领土，给中东人民带来死亡、恐惧和无尽痛苦。还有不少人讨厌美国，长臂管辖、霸凌别国成为家常便饭，多次侵犯别国主权和尊严。
美以2月28日再次突袭伊朗，宣布战争目标是实现政权更迭。激战一个多月，进入战略相持阶段，都打红了眼，大量互袭平民和民用设施。美以袭击了伊朗的油田、石油炼化厂、海水淡化厂、世界文化遗产、学校、医院、民宅、媒体等，伊朗袭击了海湾地区的油田、海水淡化厂、机场、酒店、民宅等。以色列的战争目标不变，特朗普的战争目标多变，又犯TACO的老毛病，急于脱身了，4月1日向全国发表讲话，自行宣称取得了“快速、决定性、压倒性胜利”。
伊朗政权未见崩溃
今年1月，因严重通胀，伊朗多地发生严重的反政府骚乱。伊朗军警大开杀戒，1月21日承认骚乱共导致3117人死亡，人权组织评估死亡人数比官方的高3-10倍。这也是美以草率开战的原由之一，幻想“斩首”之后的最佳状态是伊朗人民起义，内外夹攻，伊朗现政权很快垮台；至少也能重演委内瑞拉的剧本，伊朗高层人人自危，很快妥协屈服，成为美国禁脔，伊朗石油从此也由美国控制。
让美以倍感失望的是，伊朗受到重创但未致残，军政高层没有瘫痪、军队没有出现叛乱、人民没有上街抗议、社会没有出现动荡。开战以来，民众响应政府号召，不上街、去广场，上街多为民众自发的反政府抗议，广场多为政府组织的反美、反以集会。3月31日，以色列国防军北方司令部司令米洛坦率承认：“这场战争不会以推翻伊朗政权告终；尽管伊朗正经历动荡，但它似乎仍然保持稳定。”
特朗普、内塔尼亚胡多次公开煽动伊朗人民反抗政权，其实冷血残忍，毫不珍惜生命。伊朗人民如果不上街，刽子手是美以，每天狂轰滥炸，已遇难数千人；如果上街，刽子手是伊朗军警，死于残酷镇压的人数必然又是成千上万。而煽动、策划、指挥者躲在阴暗的幕后，收割战利品。
伊朗有悠久的历史和文化，也有自豪的民族主义底蕴，外敌入侵反而暂时搁置对政权的不满，促进了民族团结、凝聚了战斗意志、巩固了伊朗政权。3月18日，在德黑兰市中心恩格拉布广场举行被以色列刺杀的拉里贾尼、被美军潜艇击沉的“德纳”护卫舰官兵葬礼，一位年轻女性接受凤凰卫视采访时激动地说：“没错，我们有抗议，也都有不满，但我们决不会、决不会、决不会抛下我们的民族，抛下我们的国家”，“我们流下的每一滴血，都是为我们的土地而流，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4月7日，伊朗议长卡利巴夫加入“为伊朗捐躯”活动，在他之前已有14376758名伊朗民众在社交媒体签名，愿意为伊朗牺牲，占全国总人口（含老人、妇女、未成年孩子）的15.63%。同日下午，特朗普第三次延长最后通牒即将到期，很多伊朗民众包括妇女响应政府号召，在全国发电厂和桥梁附近组成“人链”，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园、守护国家关键基础设施。这两个活动向全世界清晰表明了伊朗民心向背以及与国家共存亡的坚韧、团结的战斗意志，令人钦佩。
3月2日和3日，英国首相斯塔默、法国总统马克龙分别公开质疑，仅靠空袭难以促成伊朗政权更迭。这是政治常识、军事常识，数十年来美国其他总统未被以色列忽悠，唯有“政治菜鸟”特朗普被忽悠。美军增兵1万后在海湾的总兵力才5万，以海军陆战队和伞兵为主，优势是快速机动，劣势是缺乏重武器，也只能打一场小规模的地面特种战。特朗普多次威胁攻占哈尔克岛，易攻难守、风险极大，美军伤亡将急剧上升，又会深陷类似越南、阿富汗、伊拉克的战争泥潭。
3月31日，特朗普告诉记者“很快就会撤军”，“大概在两周或三周之内”；同日，美军“布什”号航母离开弗吉尼亚州诺福克港，前往中东。声东击西，兵不厌诈。美军假如发动地面战争，攻占几个岛依然不能颠覆伊朗政权、瓦解伊朗自卫权，还不如利用绝对的制空权、制信息权，在首都机场空降后，迅速攻占德黑兰。随后扶持一个亲美的傀儡政权，通过以伊制伊，长期控制伊朗及其石油。
伊朗政权更加强硬
美以在2025年6月、2026年2月两次谈判期间突袭伊朗，成功实施“斩首”，大幅削弱了伊朗的温和派，壮大了伊朗的强硬派。伊朗很多温和派高官要么死亡（例如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拉里贾尼）、要么边缘化（例如总统佩泽希齐扬）。革命卫队掌握实权，中生代迅速提前接班，更为强硬，剩余的温和派公开表态也更强硬。
伊朗军事上的强硬，集中表现在作战方式上扬长避短。充分利用霍尔木兹海峡的地理优势，充分利用导弹和廉价无人机打持久战、消耗战，迅速将战争扩散至中东地区，全球油价飙涨、股市激烈动荡，迅速抬高美国的战争成本。面临特朗普最后通牒的巨压，已经动用后手之一，也门胡塞武装3月28日参战。
伊朗外交上的强硬，集中表现在通过第三方（主要是巴基斯坦）与美国间接谈判时不轻易让步，坚持到最后通牒的最后一刻。反证其战斗决心和意志，没有被美以打垮。4月6日，伊朗提出10点条件，正式回应、实质拒绝了巴基斯坦提出的停火协议，要点有“拒绝（临时）停火，而是必须永久停止战争”；战争赔偿；安全保障等。
伊朗政治上的强硬，集中表现在专家会议3月12日选举哈梅内伊的56岁儿子穆杰塔巴接任最高领袖。尽管特朗普3月5日施压说，“哈梅内伊的儿子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我必须参与任命（伊朗最高领袖）。”什叶派教义和前最高领袖霍梅尼、哈梅内伊生前都明确反对权力的世袭传承，哈梅内伊首选的接班人是拉里贾尼，两人都被美以定点清除。战争促成穆杰塔巴高票当选，据伊朗国家电视台报道，到场专家人数超过三分之二，其中约八成半至九成投票支持穆杰塔巴。笔者预测，即使美以哪天将穆杰塔巴刺杀，伊朗专家会议又会高票选举霍梅尼54岁孙子哈桑接任最高领袖，向美以和世界表明坚决抵抗的决心。
穆杰塔巴就任最高领袖后，比父亲更强硬反美、反以，符合战争环境和生存需求，何况他的威望和资历远不能与父亲比肩。3月12日首次发表声明，实质是就职演说、战斗檄文，他向伊朗人民保证“绝不会放弃为你们的烈士报仇”；“将继续战斗并持续关闭霍尔木兹海峡”；“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向敌人索取赔偿”。3月15日在社交媒体Telegram账号发文，重申战争赔偿。4月5日，又在社交媒体发文宣布，“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战略杠杆”继续运用。
伊朗3月25日正式提出5点条件，回应美国提出的15点停火协议，其中之一是“必须明确承诺赔偿战争损失并加以落实”。这对伊朗而言是认定美以袭击非法且未能取胜，对美以而言肯定不能接受。
3月30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委员会通过对霍尔木兹海峡通行船只收费的法案，为此前声称对每艘船只收200万美元“通行费”提供国内法依据，如愿实施将为伊朗每年新增约1000亿美元的巨额收入。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同日警告，“绝不允许”伊朗永久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建立收费系统；特朗普31日却直接甩包袱，暗示石油能自给的美国不介意海峡被伊朗控制、不能自由航行，建议缺油的国家要么从美国买、要么“鼓起勇气去海峡那里抢”。
没有这场战争，伊朗绝无勇气和机会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因为会成为全球公敌，更无机会激进实现控制的武器化、合法化、长期化、经济化、垄断化。有了这场战争，这些不可能一步步成为可能。美伊缺乏必要的互信、核心诉求尖锐对立、没有进行面对面的直接沟通，间接谈判短期内未取得重大突破很正常。未来直接谈判最有可能的折中条款是，美国同时接受伊朗和阿曼对霍尔木兹海峡收费合法化、长期化，变相作为伊朗的战争补偿，收费对象和标准另有交易和猫腻。
幸运的是，伊朗并不盲目莽撞，未逞匹夫之勇，强硬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第三次最后通牒到期前夕，特朗普歇斯底里极限施压，对伊朗威胁“炸回石器时代”、“整个文明将在今晚消亡”，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为美伊提供了宝贵的下台阶机会，提议双向停火两周、霍尔木兹海峡相应开放两周。美东时间4月7日傍晚，特朗普、穆杰塔巴接受巴方的提议，反证双方都无意继续打下去。伊朗明智、策略地做了让步，接受了6日已拒绝的临时停火协议，同时没有放弃强硬立场，重申谈判10个要点（即条件和诉求）。伊朗既有原则性也有灵活性，这有益于巩固政权根基、减轻国家和人民的痛苦。
伊朗保留强硬后手
战术后手是作为美国发动地面战争的报复，基本摧毁海湾国家的石油、天然气设施，同时实质封锁曼德海峡。以海湾国家陪绑，以全球经济陪绑，这是核武器量级的同归于尽。全球约12%石油、12%其他货物通过曼德海峡，约20%石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两者相加就是32%石油。中东战争如进一步升级为地面战或再持续一个月，油价或将狂飙至每桶150美元以上，很多国家的经济和财政将崩溃，引爆能源危机、航运危机、贸易危机、经济危机、民生危机、政权危机。
战略后手是强行非法拥核，一劳久逸解决领袖安全、政权安全、国家安全的心腹大患。前最高领袖哈梅内伊执政时曾发布宗教法令，以伊斯兰教义为由禁止研发核武器。基于伊朗利益评估，他犯了严重的战略错误，严重低估美、以的敌意和狠辣，没有抓住2018年特朗普退出伊核协议后强行拥核的机会窗口，对美、以此前突袭和刺杀的反击过于温和甚至软弱。哈梅内伊对美国寄托了过高的和平幻想，如意算盘还是不拥核，只把拥有核材料作为谈判筹码，所以将铀浓缩丰度提高到60%，远超民用核能的丰度（5%以下），又未达到核武器的丰度（90%以上）。
美以的两次侵略战争，刺激和提升了伊朗强行拥核的动力，意外地为伊朗再次打开强行拥核的机会窗口。对任何一个中等国家而言，研制核武器不存在经济障碍。苏联解体后，大量与核武器相关的专家、技术、设备、图纸流失出境，不存在技术障碍和人才障碍。美以两次谈判背信弃义，哈梅内伊和大量军政高层遇刺身亡，穆杰塔巴因此废除父亲禁止研制核武器的宗教法令，不存在政治障碍。伊朗长期被美国严厉制裁，且与美以正在进行激烈的全面战争，损失和代价见底，不存在预期障碍。
伊朗精英与民众、温和派与强硬派、军队与政府在拥核问题上的立场发生巨大转变，并迅速形成共识，不存在民意障碍。伊朗国家电视台已在节目中动员称，“这场战争结束后，伊朗将跻身世界强国之列”，“我们必须采取措施，研发或拥有核武器”，不存在舆论障碍。穆杰塔巴一家五口死于美以突袭，3月12日首次声明表示，“除了我已故的父亲”，“我还将我忠诚亲爱的妻子、姐妹、她年幼的孩子、另一位姐妹的丈夫送入了烈士的行列”，自己因为临时到花园散步，才侥幸大难未死，只受重伤，既有国仇又有家恨，不存在心理障碍。3月27日、30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与外交政策委员会两次表示，“是时候退出”、“严肃考虑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这是两次测试外界尤其是美以的反应，企图为研制核武器扫清国际法障碍。
假如伊朗拥有核武器这个大杀器，即使好战、好赌的特朗普也不敢轻举妄动，否则报复不堪承受。可以预见，伊朗一旦拥核，沙特必然跟进拥核；中东如有三个核武器国家，其中两个是什叶派、逊尼派带头大哥，与以色列构成“稳定三角”的战略威慑；中东反而可能更加太平和公平，以色列的中东霸业将成为黄粱一梦，作为中东问题的核心，巴勒斯坦问题有望进入实操解决的新阶段。
（注：作者为独立评论人。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