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钢铁是现代工业的关键“脊梁”，那么镍则是钢铁等工业制成品中不可或缺的“性能倍增器”。除了广泛用于不锈钢，镍还是各种特种合金的核心元素。目前，新能源电池领域成为镍需求增长最快的板块，其消费占比在过去十年间从不到3%飙升至如今的16%左右。
近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正试图抛开市场化逻辑，通过“硅和平”（Pax Silica）等倡议强行拆解并重组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作为全球绝对“镍霸主”的印度尼西亚试图通过资源民族主义在产业链中获取更大利益；而其邻国菲律宾，则试图通过向美国靠拢来实现镍产业的提升。
印度尼西亚：全球最大镍生产国与“镍欧佩克”雄心
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的数据，印度尼西亚这个千岛之国坐拥全球42%的镍储量，同时也是全球最大的镍生产国。2023年全球镍产量约360万吨，印尼产量占比50%；2024年印尼镍产量220万吨，全球占比60%左右。可以说，印尼在全球动力电池和不锈钢产业链中处于重要枢纽位置。
十多年前，印尼还仅仅是镍原矿出口国。但自2014年和2020年两度祭出“原矿出口禁令”后，印尼成功地促使包括中资企业在内的外资在印尼当地建厂。这项充满争议的政策不仅让印尼建立起全球最庞大的镍铁、镍湿法中间品（MHP）和高冰镍产能，更让其成功切入新能源电池及整车制造的全产业链。2025年上半年，印尼镍产品海外销售收入高达165亿美元，历史性地超越了煤炭，成为印尼第一大出口创汇产品。
在这场印尼镍产业的狂飙中，中国资本与技术扮演了“造王者”的角色。过去十多年，中国累计向印尼镍产业投入超百亿美元。以青山、华友钴业、力勤资源为代表的中资企业，不仅带来了资金，更输出了核心冶炼技术。通过莫罗瓦利（IMIP）和纬达贝（IWIP）等大型工业园区的“集群式”出海模式，在偏远的苏拉威西岛建起了世界级的不锈钢和新能源电池材料全产业链。
中印尼两国镍产业合作现已扩展到包括电池材料、整车制造以及回收利用等全产业链环节。宁德时代在印尼落地电池项目。五菱、比亚迪、小鹏等车企已经在印尼布局整车生产。2025年7月，中印尼企业共同投资近60亿美元的镍资源及电池全产业链项目开工，包括采矿、冶炼、电池材料制造及回收等环节。
然而，随着印尼羽翼渐丰，双方的合作关系正面临考验。为了最大化本国利益，印尼政府近期频频调整政策：从上调镍矿官方基准价格导致企业成本飙升，到削减矿山开采配额，再到增设各类杂税和外汇管制。印尼中国商会近期甚至不得不公开发函，向总统普拉博沃反映营商环境的恶化。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印尼甚至萌生了组建“镍业欧佩克”的雄心。在2026年的东盟峰会上，印尼镍矿协会与菲律宾同行签署了共建“镍走廊”的备忘录，试图联手垄断全球定价权。
虽雄心勃勃，印尼的底气实则脆弱。其一，印尼虽然镍矿多，但本土极度缺乏深加工的工程技术人才，其引以为傲的冶炼帝国一旦离开中企的技术运维，将面临停摆风险；其二，印尼的基础设施建设滞后，高昂的物流和电力成本使其难以独自支撑极致的规模化生产。因此，尽管印尼左右逢源，甚至一度试探性地接触美国的“矿产安全伙伴关系（MSP）”，但在镍产业上，印尼深知自己短期内仍无法单飞。
菲律宾：低附加值陷阱与美国“硅和平”倡议
与印尼镍产业的欣欣向荣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邻国菲律宾在镍深加工上的停滞不前。作为全球第二大镍生产国，菲律宾正陷入镍产业低附加值困境，这也为美国介入并试图重组矿产供应链提供了切入口。
菲律宾已探明镍储量约占全球的3.7%，其开采量常年位居世界前列。2024年产量高达33万镍金属吨，是全球镍供应链的主力军。但菲律宾本土的深加工能力极度孱弱，始终未能摆脱“资源出卖者”的尴尬角色。菲律宾镍产业处于最底端的原矿开采和出口阶段，至今仍主要依赖向中国等国出口低品位红土镍原矿来赚取利润。2025年，菲律宾生产的镍原矿有66%都出口到了中国，剩下的大部分去了印尼。
2025年初，眼红印尼禁矿令带来的产业链红利，菲律宾也曾仓促搞过一个“禁矿法案”，试图逼迫外资留下来建冶炼厂。然而，由于基础设施太差和电价居高不下等问题，外资根本不愿来此砸钱。最终，菲律宾政府只能悄悄撤销了该法案，继续回到倾销原矿的老路上。
正在菲律宾苦于无法摆脱低附加值困境的时候，美国适时地递来了橄榄枝。面对中国在关键矿产供应链上的强势主导地位，美国近年来开始抛弃传统的自由贸易与市场化逻辑，转而寻求通过政治联盟和资本强绑定的方式来实现供应链的重组。2025年底，美国正式提出“硅和平”（Pax Silica）倡议，并设立2.5亿美元的“硅和平基金”。2026年4月，菲律宾正式签署《硅和平宣言》，成为该倡议的第13个成员国（其他成员包括日、韩、澳、印等美国盟友）。根据该倡议的规划，美日将提供资金和技术，在菲律宾吕宋岛划出一块占地约16平方公里的土地，建立一个享有美国治外法权、由美国普通法管辖的“经济安全区”或“AI原生工业加速中心”。
从底层逻辑上看，“硅和平”联盟通过跨国界、跨行业的积极协调，试图将盟国的矿产资源（如菲律宾的镍、澳洲的锂）、制造能力（如韩国的电池、荷兰的光刻机）强行拼接在一起，构建一个排除中国的“闭环供应链”。“硅和平”联盟本质上是个买家俱乐部，目的是要分散风险、增强产能，并通过比较优势将各国联系起来。在这个体系中，菲律宾被赋予了提供廉价矿产和土地的“苦力”角色。
尽管美日等描绘了一幅美好的供应链自主图景，但将这套逻辑应用在菲律宾这片土壤上，却面临着几乎无法逾越的现实壁垒：
首先是致命的电力与基建短板。矿产冶炼和半导体制造是无可争议的“电老虎”。不幸的是，菲律宾不仅是东南亚电价第二高的国家，仅次于新加坡，且电网老化极其严重，停电如同家常便饭。高昂的电价足以直接抹平菲律宾所谓的“廉价劳动力”优势。此外，菲律宾群岛破碎的地理地貌导致物流成本极高，矿区公路覆盖率不足30%，港口设施落后，运输成本甚至能占到矿产售价的20%以上。
其次是堪忧的营商与法律环境。做生意最忌讳政策的不确定性和低效的行政程序。菲律宾不仅腐败问题突出，其宪法甚至明确规定自然资源开发必须由菲律宾方占股60%，而外资最多40%。这种浓厚的保护主义和极其不稳定的矿业政策，让极度看重投资回报率的美日私营资本望而却步。
最后是难以逾越的“技术壁垒”和成本控制。以镍和稀土为例，中国掌控了全球绝大多数的矿产精炼加工产能，并形成了极致的规模效应和成本控制。美国及盟友即便能在菲律宾勉强凑齐采矿和初加工环节，也无法在短期内在精炼加工领域通过先进适用技术来控制高昂的生产成本。
反脆弱：中国的全球镍资源布局
中国作为全球最大的镍消费国，2025年消费了全球约60%的镍，是印尼和菲律宾共同的最大贸易伙伴。进口来源中，印尼长期占比高达6至8成，菲律宾补充约15%-20%。中国大量进口印尼的镍铁（NPI）和镍湿法中间品，用于不锈钢和新能源电池制造。同时，由于自己的高品位镍矿不够用于冶炼，印尼也在大量进口菲律宾镍矿。2025年印尼自菲律宾进口超1500万吨镍矿，总金额超7.25亿美元，占菲律宾出口量的近三成。
依托于数十年来在全球市场搏击中练就的成本控制力、技术创新力以及宏大的全球资源视野，中国企业正在构筑一套极具“反脆弱”特征的镍资源供给体系。尽管印尼频频调整政策试图增加财政收入，但终究无法动摇中国与印尼在镍产业上的深度嵌合和深度利益捆绑。印尼庞大的冶炼产能完全是建立在中资企业所提供的核心技术之上的；而没有中国庞大的新能源汽车消费市场的话，印尼也无法消化其巨大产能。
此外，中国正在进行全球多极化供给网络的战略布局，构建起一张多渠道、多节点的镍资源供给网络。非洲大陆拥有丰富的红土镍矿和硫化镍矿资源，中国企业正加速在此落子。宁德时代与力勤资源斥资59亿美元推进刚果（金）的镍钴项目，锁定了14.2万吨的年产能。美洲是中国近年来的突破重点。中国五矿成功收购巴西镍业公司，切入这片拥有全球第三大镍资源储量的土地；加拿大也计划于2026年向中国出口数万吨镍中间体。南太平洋上的新喀里多尼亚也是中国重要的红土镍矿来源地，2026年2月，中国自新喀里多尼亚进口镍矿砂及其精矿占当月总进口量的约10.63%（13.01万吨），是继菲律宾（占比约79.9%）后的第二大来源地。此外，中国企业还通过长期包销协议等方式，在澳大利亚、赞比亚、坦桑尼亚等国广泛布局。
另一方面，对废不锈钢和废旧电池的回收循环也开启了“城市矿山”。2023年，中国镍二次资源回收量已达20万吨金属量。2025年预计突破30万吨。在国家政策的强力推动下，预计到2030年，再生镍在供给中的占比将进一步提升至25%。这种全生命周期的产业闭环，不仅极大地降低了对原生矿的依赖，更使中国在资源博弈中拥有了战略级的缓冲垫。
纵观全局，围绕镍展开的这场全球矿产供应链重组，本质上是市场效率与地缘政治经济的正面碰撞。美国及其盟友试图通过“硅和平”等倡议来构建一个排他的闭环供应链。然而，这种模式无视了资源禀赋的客观条件、基础设施的巨大短板以及高昂的制度和技术成本。最终，他们只能求助于带有极强计划经济色彩的“买家俱乐部”模式，并准备让本国企业和消费者承担高昂的“安全溢价”。美国及其盟友会否为此而买单，值得市场观察。而通过技术迭代、园区出海、全球扫货以及循环经济布局，中国已经并将继续主导全球关键矿产的价值链中高端。
（注：杨超，博士，广西社会科学院东南亚所副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