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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经济学

超越劳动力经济学:AI时代的劳动哲学

徐贲: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也许并不只是“AI会不会夺走我们的工作”,而是,当越来越多劳动本身被机器接管之后,人还能否通过劳动成为和提升自己。

每一个大时代,都会用一种最迫切的问题,定义自己对人的理解。工业革命时期,人们关心的是如何提高生产效率;二十世纪,人们关心的是如何扩大就业、改善收入、实现增长;而到了人工智能时代,几乎所有讨论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到同一类问题:未来人类的优势产业是什么?还有哪些工作不会被机器取代?五年后这个或那个职业是否还会继续存在?我的孩子应该学什么才不会被淘汰?这些是重要的问题,却未必是最根本的问题。

这类问题关心的是劳动作为一种资源如何重新配置,却较少追问劳动作为一种存在方式意味着什么;它关心的是人还能做什么,却较少追问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它关心的是工作的数量、收入与技能,却较少关心劳动究竟如何塑造一个人的判断、人格、尊严与自我理解。

于是,我们越来越容易把劳动理解为一种交换关系:用时间换取收入,用技能换取岗位,用效率换取竞争优势。然而,在几千年的思想传统中,劳动从来不仅仅是谋生的手段。它也是一种技艺的形成,一种注意力的训练,一种人格的塑造,一种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方式,更是一个人不断回答“我是谁”的过程。

如果说,劳动力经济学讨论的是劳动如何维持人的生活,那么劳动哲学讨论的,则是劳动如何构成人的生命和有意义的存在。前者回答的是生存问题,后者回答的是目标和意义问题。AI首先改变的,也许是就业市场;但它最终触及的,却是人通过劳动理解自身、确认自身的方式。

因此,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也许并不只是“AI会不会夺走我们的工作”,而是,当越来越多劳动本身被机器接管之后,人还能否通过劳动成为和提升自己。

一、从劳动力经济学到劳动哲学

任何试图在既有话语之外开辟新维度的思考,都面临一个诱惑:把对手简化成一个便于击倒的靶子。关于AI与劳动的讨论尤其如此。当一种新的人文哲学分析框架试图进入公共讨论时,最容易采取的策略,就是把已有研究描述得狭隘、肤浅甚至错误。然而,劳动力经济学并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过去几年,围绕AI最重要、最聚焦公众关注、也最具影响力的一类研究,几乎都来自劳动力经济学。它关注的核心问题并不是劳动本身,而是劳动作为一种经济资源如何在社会中重新配置:哪些岗位会消失,哪些职业会增长;哪些技能会贬值,哪些能力会升值;工资结构如何变化,教育体系如何调整,产业政策应当怎样回应技术冲击。这是一种典型的资源配置视角,也是现代经济学最成熟、最擅长处理的问题。

这种研究之所以成为AI时代最主要的话语,并不仅仅因为它拥有更多数据、更复杂的模型,而是因为它首先回应了人们最迫切的现实焦虑。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而言,AI带来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劳动意味着什么”,而是“我的工作会不会消失”;不是“主体性是否受到挑战”,而是“我明年应该学习什么技能”;不是“存在如何实现”,而是“家庭收入是否还能维持”。不是“我孩子的人生应该有怎样的意义”,而是“他是否能选对能找到理想工作的专业”。房贷、教育、医疗、养老,这些具体而沉重的现实,使劳动力市场成为AI最先引发震荡的领域,也使劳动力经济学自然成为解释这一变化的主导框架。

正因为面对的是这些紧迫的问题,劳动力经济学的方法论选择——聚焦就业、工资、技能、生产率、收入分配等可以观察、可以统计、可以检验的变量——并不是一种视野狭窄,而是一种学科纪律。经济学能够建立公共讨论,正因为它依赖可验证的数据、可重复的方法和可检验的因果推断。它不是不关心幸福感、尊严、自我理解或人生意义,而是这些问题很难进入经济学能够形成稳定知识的分析框架。换句话说,它没有忽略这些问题,只是没有被设计来回答这些问题。

真正值得追问的,因此不是劳动力经济学做错了什么,而是它天然无法覆盖什么。即使一份报告能够准确预测未来就业结构,即使一项政策能够成功帮助劳动者完成技能转型,它仍然留下了一类同样重要却性质完全不同的问题:劳动除了谋生之外,还意味着什么?当越来越多能力被AI接管,人究竟失去的只是工作,还是一种通过劳动理解自己、塑造自己、确认自己的方式?这些问题既不能由工资曲线回答,也不能由就业数据解决。

这里,讨论便从劳动力经济学自然转向了劳动哲学。二者不是竞争关系,而是一种互补关系。前者研究劳动如何维持人的生活,后者研究劳动如何构成人的生命;前者处理的是资源配置的问题,后者追问的是人的存在问题。只有充分承认劳动力经济学的重要性及其边界,我们才能真正进入人文意义上的劳动哲学,而不是把它误解为一种凌驾于经济学之上的道德批判。

二、从谋生到存在:一个被遗忘的古老区分

当人们谈论工作时,最容易想到的问题往往是收入、职位和职业发展。但每个人都有过另一种同样真实、却更难表达的体验:有些工作做完之后,我们只是完成了一项任务;而有些工作做完之后,我们会觉得,自己也因此发生了一点有意义的变化和提升。

这种变化并不一定意味着升职加薪。它可能只是一次判断变得更加成熟,一项技艺变得更加娴熟,一种耐心被慢慢培养出来,或者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悄然发生了改变。劳动不仅改变世界,也在改变劳动者自己。正是这一层经验,构成了劳动哲学几千年来始终关心的问题。

关于劳动的哲学并非一个新兴领域,而是一条几乎与西方哲学同龄的思想暗流。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区分了“劳作”(ponos)与“实践”(praxis):前者主要服务于外部目的,本身伴随着消耗与辛劳;后者则具有内在价值,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实现。这个区分后来不断以不同形式被重新发现,它提醒我们:劳动的价值不仅体现在最终生产了什么,更体现在劳动的过程是否塑造了劳动者自身。一个人完成工作的同时,也在成为某种人。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的异化劳动理论,通常被理解为一种政治经济学批判,但它同样是一种关于劳动体验的深刻描述。当劳动者越来越无法决定劳动的内容、节奏、过程和意义时,他失去的不只是劳动成果,更是一种通过劳动确认自身能动性的能力。真正令人不安的,不只是产品属于别人,而是劳动者越来越难从自己的劳动中认出自己。这种“空心化”在流水线时代首先表现为身体劳动的异化,而在今天,则越来越表现为判断、创造和思考过程的外移。当AI开始承担越来越多原本需要人亲自完成的认知活动,人们担心的未必只是工作被替代,也可能是劳动作为一种塑造自己的过程,被一点点缩短了。

汉娜•阿伦特在《人的境况》中进一步提供了一套更细致的理解框架。她区分了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劳动维持生命的循环,完成之后几乎不留下痕迹;工作创造能够留存在世界中的事物;行动则通过人与人的交往,形成公共生活,也展现每个人独特的身份。阿伦特真正担忧的,并不是劳动本身,而是现代社会越来越倾向于用劳动的逻辑理解一切活动——无论创造、教育、写作还是公共参与,都越来越被压缩为可以不断重复、持续产出的流程。

AI时代让这种趋势变得更加明显。当写作、设计、决策、创意生成,甚至部分情感回应,都能够被快速生成、即时替换,我们当然获得了更高的效率,却也不得不重新思考:那些原本能够留下个人印记、承载辛苦付出、体现独特判断的活动,是否正在逐渐滑入一种新的循环——完成、输出、覆盖,再完成、再输出、再覆盖?如果劳动越来越像一种没有痕迹的即时生产,那么真正受到挑战的,也许不仅是工作的形式,更是劳动塑造人的能力。

三、庖丁解牛与上手之物:东西方对“劳动之为技艺”的共同直觉

如果说,劳动不仅生产产品,也塑造劳动者,那么一个更进一步的问题便是:这种塑造究竟发生在哪里?这是一个古老而弥久常新的问题。

无论是木匠、医生、商人,还是写作者,真正塑造人的,从来不是作品完成、产品交付的那一刻,而是在劳动过程中与阻力不断相遇的每一个具体细节里。没有木材纹理的抵抗,就没有手艺人的精湛技艺;没有思想表达的艰难跋涉,就没有文字理性的澄明;没有生命课题的沉重压力,就没有医道伦理的责任担当。

人正是在与世界持续不断的碰撞和磨合中,一点一点磨出了自己的轮廓。真正重要的,并不仅仅是最终完成了什么,而是在一次次尝试、修正、失败与熟练之中,人与工具、人与材料、人与世界逐渐形成了一种深层的默契。这种默契难以完全用语言表达,也很难通过规则直接传授,却构成了几乎所有真正技艺的核心。技艺因此并不仅仅意味着一种熟练的能力,更意味着一种稳定的判断力、一种身体化的理解,以及一种面对复杂世界时逐渐养成的责任意识。换言之,正是阻力,使技能成长为技艺,又使技艺进一步沉淀为人格。

然而,并非所有的阻力都具有同等的塑造意义。现实生活中,大量劳动只是高阻力、低价值的重复性消耗,例如繁重的体力劳作、机械化流水线上的重复操作,以及大量程式化的行政事务。这类阻力消耗人的时间和精力,却未必促进人的成长。AI替代这些劳动,不仅不会削弱人的发展,反而可能把人从纯消耗性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使其投入那些真正能够培养判断、创造与责任意识的活动。因此,我们需要区分“塑造性阻力”与“纯消耗性阻力”:前者塑造主体,后者消耗主体;前者值得保留,后者值得借助技术加以超越。否则,我们便容易滑向一种对“手工”“慢工”乃至一切艰苦劳动的浪漫化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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