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从学院到算法-艺术背后的权力变迁史”系列之三
1990年5月15日,纽约佳士得拍卖场内,梵高的《加歇医生像》以8250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艺术品拍卖纪录。
买下作品的是日本收藏家斋藤了英(Ryoei Saito)。这位买家背后,是1980年代日本资产泡沫带来的财富扩张。日本企业、银行和富豪大规模进入国际艺术市场,集中购买印象派与现代艺术。梵高、雷诺阿和毕加索等早已进入艺术史核心的名字,也成为全球资本争夺的文化资产。
在这个阶段,价格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公共传播能力。拍卖纪录可以在一夜之间成为全球新闻;艺术指数也开始尝试把作品与股票、债券和房地产放进同一套收益框架。价格由一次交易结果,转化为可以被报道、比较并反向影响判断的公共信号。
而这种资产信号能够在一夜之间跨越国界,首先因为艺术世界已经形成一张全球运转的网络。
梵高,加歇医生像(Portrait of Doctor Gachet),1890 ,私人收藏全球化的蜜月期
1989年柏林墙倒塌,1991年苏联解体。冷战结束以后,美国成为唯一的超级大国,市场经济、金融自由化和跨国企业体系迅速扩张,美国资本市场总体经历了数十年的上升周期。
从1980年代到2010年代,虽然经历了1987年股灾、2000年前后的互联网泡沫破裂和2008年金融危机,但从长线看,股票、房地产、私募股权和科技产业的长期扩张,创造了规模庞大的高净值人群,也产生了新一代超级收藏者。
航空旅行、通信技术和互联网提高了跨境交易速度,艺术市场亦随之形成国际网络。纽约继续集中大型画廊、收藏者和博物馆;伦敦拥有拍卖、金融和财富管理优势;巴塞尔成为画廊与收藏者的年度交易中心;香港则逐渐成为国际市场进入亚洲的重要接口。
1990年代以后,俄罗斯、中东、中国和其他新兴经济体的财富继续进入市场。中国是其中最重要的新节点之一。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后,中国的经济增长、财富积累和跨境联系加速。到2010年代中期,中国已经从国际艺术系统的边缘,成为艺术生产、交易和收藏的重要市场。
美国三种主要股指从1980至2014年的成长趋势 注:以1980年年初指数点位归元为1.0,数据来源:Compustat这构成了1980年代至2000年代艺术市场最基本的增长逻辑:富裕人口增加,全球资本跨境配置,新买家持续进入,有限的顶级作品因此不断被重新定价。冷战后的制度自信、长期资产上涨和全球化,又强化了艺术价格继续上升的预期。
全球化扩大了买家的范围,却没有分散定价与认证权。作品若要获得国际流通能力,仍需进入少数画廊、拍卖行、艺博会、博物馆和媒体组成的网络。资本来自世界各地,决定哪些作品可以被全球识别、交易和定价的机构,却仍高度集中。
为价格提供理由
价格能够迅速形成公共信号,却无法解释数字之间的差异。艺术家的关键年代、系列、题材、出处和稀缺程度,都会造成巨大价差;一次高价成交,也可能代表长期位置或短期投机。市场越依赖价格,越需要价格之外的解释。
战后美国艺术世界曾有相对集中的解释中心。格林伯格以媒介、平面性和现代主义演进解释抽象表现主义;罗森伯格则以“行动绘画”强调身体、选择与创作过程。两人的观点并不相同,却都能为一个时代提供相对清楚的方向。
1970年代以后,这种权威开始松动。福柯、布尔迪厄、诺克林和T. J.克拉克等学者分别从权力、阶层、性别与社会史角度质疑单线现代主义叙事 。艺术史研究不再轻易把一种风格视为历史的必然终点。与此同时,摄影、影像、装置、行为和观念艺术迅速扩张。作品越来越难以按照绘画风格排成单一序列。艺术史研究变得更专业、更细密,也更谨慎,不再贸然介入作品的价值判断,而转向作品如何在媒介、制度、权力和历史结构中获得意义。
独立策展人获得了更大的话语权。1972年,哈拉尔德•塞曼(Harald Szeemann)主持第五届卡塞尔文献展,以“质询现实—今日图像世界”为题,将当代艺术与广告、政治宣传、科幻、边缘艺术和社会行动放入同一展览。策展人不再只是选择已经重要的作品,也开始通过主题、并置和展览结构,决定什么问题可以代表当代。
此后,卡塞尔文献展、威尼斯双年展以及不断增加的国际双年展,成为艺术家取得国际履历的重要通道。大型展览不直接设定作品价格,却能提供画廊、收藏者和拍卖行反复引用的机构证据。
另一批解释者也进入前台:拍卖专家、艺术顾问、银行艺术部门、数据平台和市场媒体。他们使用的语言更接近金融市场。拍卖专家区分艺术家的关键时期与普通时期,分析题材、尺寸、出处、展览记录和市场稀缺性;艺术顾问把收藏目标转化为预算、购买顺序和价格区间;银行艺术部门处理估值、抵押、保险、税务和传承;市场媒体持续发布成交纪录、排名和板块趋势;数据平台则把分散交易整理成曲线。
艺术史概念也被转译成市场术语。已有确定艺术史地位的艺术家成为“蓝筹”,相对不被重视的艺术家成为“价值洼地”,早期实验成为“新兴板块”。一次博物馆回顾展可以被视为“市场催化剂”;作品进入公共收藏,也意味着“流通供应减少”;多年未出现的重要作品,则被拍卖行称为“新鲜货源”。
这些角色不只是报道市场。他们建立了一套阅读市场的方法,把展览、收藏、出版和艺术史位置转化为可以比较的资产信号。
超级画廊的全球拓展
1990年代至2010年代,全球财富增长、艺博会扩张和拍卖纪录传播,使艺术市场形成持续上涨的预期。新买家不断进入,一些艺术家的机构与学术位置尚未稳定,需求和价格却已迅速上升。
雅各布•卡赛(Jacob Kassay )2009年的首次个展在开幕前售罄;到2011年,等待名单接近一百人,一件作品以29.05万美元成交,约为两年前画廊售价的五十倍。奥斯卡•穆里略(Oscar Murillo )2012年取得皇家艺术学院硕士学位,2013年一件作品便在佳士得以39.15万美元成交,数月后加入大卫•卓纳画廊。
拍卖收入并不直接归一级画廊,但拍卖纪录会扩大新作需求,提高定价预期。画廊控制新作释放,把需求转化为销售现金流,再投入空间、艺博会、出版和更长的艺术家名单。只要价格和买家继续增长,规模扩大便具有明确的商业回报。
超级画廊正是在这一基础上形成。利奥•卡斯特里建立了战后画廊经营艺术家的经典模式:在职业早期介入,通过津贴、个展、收藏者与博物馆关系,陪伴一个名字逐步获得确认。1980年代以后,超级画廊进一步把在世艺术家、历史作品、艺术家遗产、一级市场、二级市场、出版、机构合作和跨城市空间纳入同一体系。
拉里•高古轩(Larry Gagosian)拉里•高古轩(Larry Gagosian)最清楚地体现了这种转变 。1980年,他在洛杉矶开设画廊,随后进入纽约。他更擅长选择已经拥有作品基础、机构履历和市场需求、仍有扩张空间的艺术家,再利用资本、客户和全球空间放大已有声望。卡斯特里更接近艺术家职业早期的长期经纪人;高古轩则逐渐成为成熟事业的全球放大器。
这种能力首先体现在一级与二级市场的结合。高古轩既代理在世艺术家,也经营毕加索、沃霍尔、巴斯奎特等历史作品及艺术家遗产。重要旧作吸引顶级收藏者,新作展览又会影响历史作品的需求和价格。新作、旧作、机构履历和客户关系,由此进入同一经营体系。
高古轩先后进入纽约、伦敦、巴黎、罗马和香港,到2019年前后拥有约17个展览空间。2012年,他在全球11处空间同步展出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三百余件圆点画,作品来自20个国家的一百五十多位公共与私人收藏者。全球空间不只是销售门店,也用于接近当地藏家、配合机构展览,并围绕艺博会和拍卖季安排项目。
画廊同时通过等待名单、客户分层、库存和私人交易管理供应。热门作品通常优先分配给博物馆、基金会、重要藏家和被认为会长期持有作品的买家。高古轩之外,大卫•卓纳、豪瑟沃斯和佩斯也沿着不同路径扩张。超级画廊出售具体作品,实际经营的却是供应、价格、机构关系、历史叙事和全球收藏者网络。
这套模式依赖新买家、价格和交易持续增长。市场一旦放缓,过去由销售现金流支撑的空间、人员和艺术家名单,就会转化为长期固定成本。
艺博会与拍卖走到前台
1980年代以后,画廊仍掌握艺术家的长期经营,艺博会和拍卖行也快速走到了舞台中央:前者集中全球交易,后者把明星拍品的成交放大为全球新闻。
艺博会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城市、依靠长期私人关系完成的交易与判断,压缩到几天之内。画廊、藏家、策展人、顾问、媒体和品牌同时到场,彼此观察,也彼此影响。市场由此进入一种近乎同步的节奏。
2000年前后,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博会仍只有数十个;到2019年,全球数量已接近300个。艺博会成交占画廊销售额的比例,也从2010年的不足三成升至2018年的约46% 。它不再只是补充渠道,而成为画廊维持现金流、接触国际客户和证明市场位置的核心现场。
巴塞尔艺博会最清楚地体现了这一机制。1970年,首届展会汇集来自10个国家的90家画廊。此后,严格遴选与不同展览单元,使入选本身成为画廊国际位置的证明。2002年,巴塞尔进入迈阿密;2013年,香港加入。三站逐渐形成跨洲日历:画廊围绕展会安排新作与库存,收藏者规划旅行,拍卖行、博物馆和品牌则把重要活动集中在前后数日。
2014年巴塞尔艺术展香港展会现场VIP预展开门前,重要藏家已经收到图像、价格和展位图;开门后,工作人员一边接待现场观众,一边通过手机与另一座城市的买家确认。作品被预留,等待名单启动,一些交易在数小时内完成。
这里展示的不只是作品,也是等级。画廊能否入选、进入主展区还是新锐单元、展位位于入口还是边缘,本身就是信号。藏家也在观察别人:哪件作品被反复询问,哪个名字迅速售罄,哪位博物馆策展人在展位前停留。艺博会提高了交易效率,也把分散的判断转化为可以被彼此观察的行动。
拍卖行则把价格公开化。
苏富比、佳士得的“夜场”将拍卖官、现场竞价、电话席位和即时数字组织成全球传播事件。博物馆确认可能需要多年,一次拍卖纪录只需几分钟。成交结果随后进入媒体、顾问报告和数据库,成为艺术家下一次交易的参照。
拍卖行可以向委托方提供最低价格担保,并通过第三方不可撤销报价 分担风险;私人洽购让拍卖行进入传统画廊长期占据的非公开交易,艺术品贷款则允许收藏者以作品抵押融资。拍卖行开始同时经营货源、风险、信用和高净值客户关系。
2008年9月,达米恩•赫斯特将两百多件新作直接交给伦敦苏富比,举行“在我脑海中永远美丽”(Beautiful Inside My Head Forever)两日专拍。三场拍卖共推出约223件新作,成交总额为1.116亿英镑。在第一场晚拍举行的9月15日,雷曼兄弟申请破产。
2008年9月,苏富比伦敦“在我脑海中永远美丽”专场现场。 这场专拍把艺术金融化的逻辑集中到同一现场。画廊、机构、媒体和收藏者多年积累的声望,被拍卖行迅速转化为公开竞价、成交数字和全球新闻。苏富比没有凭空创造需求,却把赫斯特的成熟品牌、作品供应与市场预期压缩成一次价格事件。金融体系开始崩塌之际,艺术市场仍以巨额成交展示繁荣,也暴露出这种繁荣对流动性和上涨预期的依赖。
当艺术进入资产配置
收藏从来与财富、身份和继承有关。1980年代以后,艺术逐渐被纳入“另类资产”(alternative assets)的范畴,与房地产、私募股权、葡萄酒、珠宝和经典汽车一样,被讨论收益、风险、持有期和资产配置。买家也随之改变。私人藏家之外,养老基金、艺术基金和财富管理机构开始进入市场。
英国铁路养老基金是重要的早期案例。1974年起,该基金累计投入约4000万英镑购买艺术品,一度占总资产约2.9%。1989年,其部分印象派与现代艺术藏品以远高于买入成本的价格出售,显示机构可以把艺术品作为长期持有并集中退出的资产。
2000年代出现的艺术基金进一步把这种购买方式转化为投资产品。据The Fine Art Fund 自行披露的一份已实现交易清单,一件未具名的“现代绘画”于2006年以110万美元购入,次年以230万美元售出;另一件于2004年以150万美元购入,2011年以290万美元售出。这些个案不能代表基金的整体回报,却清楚显示,作品在投资材料中如何被压缩为成本、持有期、退出价格和内部收益率。
私人银行、艺术顾问和家族办公室随后把估值、保险、融资、税务和传承规划接入收藏。艺术品抵押贷款使收藏者可以在不出售作品的情况下取得资金。收藏也开始作为一组资产、合同和继承安排被管理。
数据进一步推动了艺术资产化。梅建平与迈克尔•摩西(Michael Moses)建立梅摩艺术指数,以重复销售法追踪同一件作品在不同时间的拍卖价格,估算艺术市场的长期回报。Artnet、Artprice、雅昌等平台把拍卖记录整理为可检索数据库 。克莱尔•麦克安德鲁博士(Clare McAndrew)领导的Arts Economics团队持续发布全球艺术市场报告,全球艺术市场由此获得年度规模、地区份额、交易数量和板块变化等行业指标。
单次成交由此被组织成指数、排名和趋势,艺术开始与股票、债券和房地产放在同一套比较框架中。银行、艺术基金、家族办公室和财富顾问,也据此讨论收益、风险、融资与资产配置。2016年,苏富比收购梅摩指数相关数据库,说明数据和市场解释本身已经成为竞争资源。
在1990年代至2010年代的上涨周期中,这些工具进一步强化了市场会持续全球化、专业化和扩张的预期。拍卖纪录被整理成曲线,收藏者提高预算,金融机构扩展艺术服务,画廊和拍卖行则据此扩大业务。艺术品并未因此变得标准化,也没有稳定现金流;长期上涨的市场环境,只是一度掩盖了这些限制。
价格之外的“慢证据”
博物馆更持久的力量,在于把作品组织成可以长期引用的历史结构。艺术家获得回顾展,策展人划分年代和主题,图录整理作品清单、年表和文献,研究者再据此引用。画廊和拍卖行随后可以把这些记录写入作品履历与销售文本。
让•米歇尔•巴斯奎特(Jean-Michel Basquiat)的经历清楚展示了这一过程。1980年代,巴斯奎特已经成为市场明星;但快速成名、早逝和媒体神话,并未自动为他建立稳定的历史位置。
1992年,惠特尼美国艺术博物馆举办由理查德•马歇尔策划的巴斯奎特回顾展。这是巴斯奎特在美国的首次博物馆回顾展,随后巡展至休斯敦梅尼尔收藏、得梅因艺术中心和蒙哥马利美术馆。展览系统整理了巴斯奎特的作品、创作年表和历史语境,也通过图录建立了一批可以继续引用的研究材料。
2013年11月13日,巴斯奎特的作品《无题(黄色焦油与羽毛)》( "Untitled (Yellow Tar and Feathers)")在纽约拍卖现场。二十一年后,苏富比纽约拍卖巴斯奎特1982年的《无题(黄色焦油与羽毛)》 。拍卖目录首先列出作品的来源:1982年由洛杉矶高古轩画廊出售,此后一直由同一收藏者持有;接着列出该作参加1992—1994年惠特尼及后续巡展的记录,并注明其在多部巴斯奎特研究著作和展览图录中的页码与插图位置。这件作品最终以2592.5万美元成交,高于1500万至2000万美元的估价。
成交发生在2013年,支撑作品履历的出处、回顾展、巡展、图录和研究出版,却在此前几十年间陆续建立。拍卖行所做的,是把这些分散记录压缩进一份可以核查的作品履历。
这些材料不直接决定成交价,却影响买家对真伪、等级和长期位置的判断。金融化带来的变化,是拍卖行、顾问、银行和数据平台开始把历史证据转译为稀缺性、风险和估值信号。艺术进入资产配置,仍然依赖机构长期积累的慢证据。
收场铃声响起
到2010年代后期,艺术品普遍升值的预期已经开始松动。十年后,一项针对2025年春季重复成交样本的统计显示,样本平均复合回报为负0.2%,超过一半的作品亏损,战后及当代艺术的平均回报为负2.4%。重复成交样本不能代表全部市场,却清楚显示:市场已经由整体扩张转向高度分化,少数蓝筹艺术家和奖杯级作品继续吸收资本,大量作品则失去流动性和价格支撑。
梅摩指数从1950年至2021年的成长趋势,可以看出2010年后指数走势已基本趋平金融化最容易制造的误判,是把少数高价成交视为整个市场的规律。当价格不再提供共同方向,机构、地区、平台和社群便开始建立各自的价值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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