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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栏 生活

甜点师的四季

每天早上,Nicolas Rouzaud都会先试吃当天送来的水果。同一份配方,却会因为水果的熟度或者天气的冷热,而影响最终的出品。对甜点师来说,日历只是时间,水果才是季节。
做甜点的人,总是在过下一个季节。对话的时候还是夏天,但Nicolas已经开始为圣诞季做准备。

英国人一直喜欢甜食,但没有法国人每天走进城市甜点店(pâtisserie)买一块蛋糕的传统。

英国甜食更多属于家庭。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下午茶逐渐成为中产阶级的社交习惯,家庭烘焙(Home Baking)也开始普及。一台烤箱、一块黄油、一份代代相传的食谱,就足够做出一家人分享的蛋糕。许多英国人的第一块蛋糕,也是在家里的厨房学会的。英国最经典的几款甜点几乎都从这里来:维多利亚海绵蛋糕(Victoria Sponge)相传是维多利亚女王下午茶最喜欢的蛋糕,两片海绵蛋糕夹着草莓果酱和打发奶油;司康(Scone)更接近一种快速面包,不需要发酵,出炉后抹上凝脂奶油(Clotted Cream)和草莓果酱;冬天则少不了太妃糖布丁(Sticky Toffee Pudding),切碎的椰枣让蛋糕体保持湿润,再淋上滚热的太妃糖酱;来自德比郡的贝克韦尔塔(Bakewell Tart),则是在酥皮里铺上一层覆盆子果酱,再填满杏仁奶油馅(Frangipane)。

这些甜点很少讲究复杂的层次,也不强调精细装饰,和法国的甜点文化不太一样。19世纪巴黎,甜点店随着城市生活一起成长:拿破仑三世时期,奥斯曼男爵主持了巴黎的大规模城市改造,今日大家熟悉的巴黎:宽阔的林荫大道、统一立面的公寓楼、街角咖啡馆、百货公司等,很多都是那个时期形成的。也是从那时开始,现代 城市甜点店成为巴黎生活的一部分。

法国甜点店不仅卖蛋糕,也是人们散步、约会、节日庆祝的一部分。人们上班途中可以买一块拿破仑酥(Mille-feuille),午后走进街角的甜点店,挑一块歌剧院蛋糕(Opéra)、圣奥诺雷泡芙塔(Saint-Honoré),或者一块刚摆上柜的新鲜水果塔(Tarte aux fruits)。法国甜点师经过漫长的学徒训练,每一家甜点店都有自己的配方、技法和风格,而水果也有自己的季节。草莓、覆盆子、杏子、无花果,轮流出现在橱窗里,决定了一年四季不同的样子。法国饮食里有一个重要的观念:风土(terroir),指的不只是土地,而是一种食材与产地、气候、季节共同形成的性格。草莓、覆盆子、杏子、无花果,什么时候成熟,来自哪里,都会影响甜点柜里的样子。一家甜点店的橱窗,也随着季节不断变化。

也正因为如此,我很好奇当法国甜点来到伦敦,会变成什么样子。身为广州人,我一直不太习惯英国传统下午茶最后那几道甜点,吃到第二块就开始发腻。平时想吃点甜的,我更愿意在家煲一锅绿豆糖水,放一点冰糖,清甜不腻。岭南糖水原本是因应湿热气候发展出来的饮食习惯,绿豆、竹蔗、茅根、莲子、百合,本身兼具时令和食材本身的味道。

第一次在伦敦The Connaught吃到法国甜点师Nicolas Rouzaud做的蛋糕,我脑子里冒出的,也是“清甜”两个字。那是一块大黄草莓塔。切开以后,里面是糖渍大黄、草莓与大黄果酱、香草奶油,最上面铺着一圈新鲜草莓和新鲜大黄。第一口吃到的是水果,然后才是奶油和塔皮。我问他,是不是刻意减少了糖。他说,如果草莓已经完全成熟,有时候根本不用再加糖。香草会带来甜感,坚果烘烤以后也会有焦糖香气。“如果做一款草莓甜点,上面连一颗新鲜草莓都没有,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图卢兹的夏天很长。Nicolas记得,每年五月以后,家中花园里的水果就开始一批批成熟。先是樱桃,接着是覆盆子、红加仑,再到草莓、番茄,无花果要等到盛夏。“一直到十月,总有水果和蔬菜可以采摘。”他的父母至今还住在那里,花园也还在。小时候放学回家,他总会先到花园里转一圈,看看今天又有什么熟了。这在当时不过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小事。父母工作很忙,平时做饭并不复杂,他却喜欢往厨房跑。小时候最常做的是法国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做的酸奶蛋糕(gâteau au yaourt)。酸奶杯就是量杯,一杯糖、一杯油、两杯面粉,把材料拌匀,送进烤箱。蛋糕总是差不多,上面的水果却一直在变。春天放草莓,夏天换成无花果,或者刚从花园摘下来的其他水果。有时候连盘子都来不及放,他摘下来就直接吃:“水果还是热的,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

十四岁那年暑假,他到一个朋友父亲开的面包店打工,想赚一点零花钱。原本一直在面包房帮忙,有一天因为收工得早,师傅让他去隔壁甜点厨房搭把手。“后来我就没有离开过那里。”他记得那个厨房总是暖暖的,空气里有巧克力、果酱和刚出炉蛋糕的味道,工作台上摆满颜色鲜艳的水果。“我走进去的时候就知道,这就是我以后想做的事情。”

法国甜点师的训练,更像一种工匠的养成。十四岁进入学徒制度以后,Nicolas先用了两年学习甜点,又学了一年做面包,随后加入法国工匠协会(Compagnons du Devoir)。这个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工匠组织至今仍保留着巡游学习(Tour de France)的传统,年轻学徒每年辗转不同城市,在不同师傅手下继续训练,也在不断适应新的厨房和新的工作方式。这种制度最早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年轻工匠离开家乡,在不同城市向不同师傅学习,被认为不仅是在学习手艺,也是学习一种生活方式。直到今天,法国不少顶级面包师、木匠、厨师,仍然出身于这套体系。

格勒诺布尔(Grenoble)那一年,他几乎天天和巧克力打交道;到了比利时布鲁塞尔,一间大型甜点工坊每天为许多甜点店供货,工作节奏和他以前待过的厨房完全不同。“在那里,我第一次学会怎么面对大量生产,怎么快速思考,怎么把所有事情组织好。”尼姆(Nîmes)又是另一番景象。他第一次进入餐厅厨房,开始接触盘式甜点(Plated Dessert)。“以前学的都是放进橱窗、客人可以带走的蛋糕。到了餐厅,甜点有冰淇淋,有热的、有冷的,有泡沫,也有脆片。一道甜点摆到客人面前,就要马上吃。晚几分钟,它就不是同一道甜点了。”他说,餐厅里的甜点不像蛋糕,可以等待客人,它必须和时间一起完成。

他在巴黎的一家五星酒店一待就待了八年,从最基层的甜点师一路做到甜点副主厨。酒店拥有米其林三星餐厅,同一个甜点厨房却不仅服务餐厅,也负责下午茶、婚宴、宴会和甜点店。"酒店什么都要做。"他说,今天可能在准备婚礼蛋糕,下午又要完成三星餐厅的餐后甜点,每一种出品都有完全不同的要求。

离开巴黎后,他原本去了曼谷,打算开始另一段生活,但因为个人原因,最后只待了三个月。说起曼谷,他马上就想到了水果:“法国人一直很为自己的饮食骄傲,”他说,“可是一旦走到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还有那么多不同的料理。”他第一次吃到当地的芒果糯米饭,至今记得当时的惊讶;厨房里第一次出现柚子、山椒和各种热带水果,也让他开始重新思考甜点的可能性:“为什么不能把这些食材和技法带进自己的甜点?”

过去十多年,这样的法式甜点文化也慢慢在伦敦扎下了根。与此同时,它也出现在上海、北京、广州等城市。精品咖啡、天然葡萄酒、精品烘培几乎在同一时期兴起,人们开始愿意为一块可颂、一块水果塔、一只泡芙讨论黄油、面粉、水果的产地,以及甜点师是谁。甜点不再只是餐后的点缀,也成为一种关于工艺、时令和风土的日常消费。

来到伦敦以后,Nicolas发现,自己又重新认识了一遍水果。法国南部几乎不种大黄(Rhubarb)。“我们那里很少见。”他说。到了英国,大黄反而成了每年春天最期待的食材。英国草莓成熟得比法国稍晚,苹果和梨却有更多不同的品种。“在法国,我常用的苹果不过五六种,来到英国以后,才发现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苹果。”

不同的苹果,也有不同的性格。青苹果(Granny Smith)酸度高,他基本上不会拿来做苹果塔,而是保留它清脆的口感,配罗勒或覆盆子,做成慕斯一类的夏天甜点;粉红佳人苹果(Pink Lady)、Gala、Rubinette 等品种则更适合加热,用来做法国经典的焦糖苹果塔(Tarte Tatin)。有时候,他又把苹果换成菠萝,还是同一种技法,配上肉桂奶油,味道却完全不同。“技法没有变,”他说,“水果一换,就是另一道甜点。”

来到伦敦后,他加入The Connaught,筹备酒店第一家独立对外营业的甜点店。2020年,甜点店开业没多久,英国便进入疫情封锁。第一次解封以后,街区依然安静,很多人不能旅行,也不能走远,只是在附近散步。“他们会走过来,买一块蛋糕,再带回家。”他说,那段时间,门口几乎每天都排着队。“我想,那时候,我们带给大家的不只是蛋糕,还有一点开心。”

最近,他又在伦敦市中心的伯灵顿拱廊(Burlington Arcade)开了一家随意的咖啡馆。和The Connaught里的甜点店相比,这里多了早餐、午餐,还有一些他的童年记忆。菜单上有一道布里欧修(Brioche),直接就叫“父亲的布里欧修”。那是因为Nicolas小时候,他的父亲常买一种传统法式布里欧修,把顶部那个小圆帽切下来,掏空里面,塞进火腿和埃曼塔尔奶酪(Emmental),再盖回去放进烤箱。奶酪融化以后,直接拿在手里吃,是他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后来我和一些同龄的法国人聊天,才发现很多人小时候都这样吃。”他说。到了伦敦,他没有原封不动地重做,而是在旁边配上沙拉和芝士酱,把一道家常小吃重新放进咖啡馆的菜单里。另一道装在面包里的浓汤,则来自他的太太。太太是波兰人,小时候常吃一种叫Żurek的传统酸汤,盛在掏空的面包里一起上桌。Nicolas借用了这个吃法,却换成法国面包,里面装的是随着季节变化的浓汤:春天是耶路撒冷洋蓟配野蘑菇,接下来又换成番茄、罗勒和大蒜。

我们的聊天持续了快一小时,面前那块大黄草莓塔也几乎吃完了。回头再看,Nicolas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提过“减糖”这两个字。他一直在说水果,说香草,说坚果,说每天送到厨房的那一箱草莓。“如果只是把糖减掉,甜点不会变得更好。”他说。成熟的草莓,有时候根本不用再加糖;香草虽然不是糖,却会让人觉得更甜;坚果经过烘烤以后,会散发出接近焦糖的香气,这些都会改变人对甜味的感受。近年他开始尝试使用椰子糖,并不是为了追逐所谓低糖潮流,而是希望慢慢减少对精制糖的依赖。“我希望客人吃完一块蛋糕,不会觉得腻,还想继续吃下一口。”

听他说这些,我一直想着家乡的糖水,它们和法国甜点当然是完全不同的系统。但想一想,真正给杨枝甘露带来甜味的是熟透的芒果,番薯糖水虽然也加糖,但少不了番薯的清甜,竹蔗茅根水喝的是竹蔗和茅根,椰汁西米露有椰香。糖只是用来烘托食材原有的味道。隔着半个地球,我觉得图卢兹的花果园和广州的厨房,本质上并不太远。

Nicolas Rouzaud,摄影:张璐诗

做甜点的人,总是在过下一个季节。对话的时候还是夏天,他已经开始准备圣诞。今年的菜单里有圣诞树干蛋糕(Bûche de Noël)、法式香料面包(Pain d'épices)、姜饼拿铁,也有他去年第一次尝试做的英式肉馅派(Mince Pie)。传统的肉馅派香料浓郁,果干很多,他却又加进苹果和葡萄,希望馅料更湿润,每一口都能吃到水果。“很多肉馅派吃起来都是香料和面团,我希望水果更多一点。”那一年,他们做了六七百个,很快卖完。

年轻的时候,Nicolas花了很多年练习技术;如今,更重要的是判断。每天早上,他都会先试当天送来的水果。草莓如果比昨天甜,就少放一点糖;大黄如果酸一点,就换一种做法。同一张配方,水果成熟一点,天气热一点,最后做出来都会不一样。夏天快过去了,很快,他就会开始做圣诞树干蛋糕。对甜点师来说,日历只是时间,水果才是季节。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封面图片摄影:Justus Menke,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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