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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

东京北部:回望夏目漱石和鲁迅

东京去过若干次,却始终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大都市的繁华与便利固然不缺,但也似乎仅此而已。直到我去了东京北部。

“当时,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在日本逗留期间,偶然得知儿时旧友M已从美国赴东京大学任教,遂促成此行,往东京北部一探。

车停人下,街道寂寥空阔,眼前兀然一座朱红大门,日光下鲜艳夺目——这便是东大著名的“赤门”了。此门原为江户时代加贺藩御守殿门,距今已近两百年,漆色犹新,仿佛昨日才涂过。门侧,M已候立多时。近二十年未见,他已是学者气度,然言笑间那份灵动仍在,与少时并无二致。故人相逢异国,谈笑如昔,令人格外畅怀。

自赤门至主教学楼安田讲堂,是一条笔直宽阔的甬道,两排银杏苍苍巍巍,枝叶交叠,绿意中微染浅黄。秋阳自树隙筛落,地面光影斑驳,缀着细碎的金色。

“再过一个多月,这些叶子便全黄了。”M说。

我望着静谧的步道上,偶有三两学子低头徐行,若有所思;复又想象深秋时分,脚踏满地金黄的光景,竟生出一阵久违的艳羡——那种离校园多年后才懂得的艳羡:再没有别处,能如此真切地使人感知知识之美,以及世界尚可改变的可能。

安田讲堂矗立于前,是一座巍然的褐色西式建筑,气宇沉雄,然与东京许多同时代洋楼一般,略显厚重滞涩,少了几分灵秀。但它本非以建筑传名;其所以载入校史,更多因1969年那场学生运动。此后二十年,楼宇闲置,直至九十年代修缮方重新启用。

穿安田讲堂哥特式拱门,入校内餐厅共进午膳。这二十余年间,我们虽未谋面,经历却几近同轨:留学美国,辗转工作,再离美赴第三国——他择日本,我往欧洲。其间种种不适、冲突、调适与和解,路径虽异,终归殊途同归。时至今日,各居其位,各事其业,回头顾望少时理想,或觉有所成,亦不免暗生无力之感。

“那时,我们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我望见远处的安田讲堂,随口念出那部纪录安田事件的影片所用过的句子。我们相视一笑。

餐后,缓步校园,行至三四郎池。那是一方精致的日式庭园池塘,藏于校园正中,宛如绿洲。原来池名正取自夏目漱石的小说《三四郎》——漱石亦是东大校友。《三四郎》讲述一位九州乡下青年负笈东京,在西风东渐、文化急变的日本社会中,经历的迷惘与成长。

夏目漱石生于东京一户小康之家,虽不似三四郎为外省少年,却同样在传统与西学之间经历痛苦的辗转与青春期的彷徨。早年耽嗜汉学,曾立志以汉文著述为业,“漱石”二字亦典出唐代《晋书》“漱石枕流”,清雅可人。及入东大,正值日本全盘西化之潮汹涌,汉学退居边缘,他只得转修英文学科,以图谋生。东西文化之扞格,加之当时日本极端崇西之风,使他深感疏离,继而反思渐生。后负笈伦敦两年,作为异乡人,经济拮据,备受冷遇,境况艰难,几致抑郁。

如今,三三两两的青年坐于池畔,埋头翻书,低语交谈。他们或许都是今日的三四郎,带着同样的青春迷惘——那种不接受现状、尚未寻得自我与世界的联结、不确知立于何处才为适宜的迷惘。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庞,竟觉得这迷惘本身,也成了一种奢侈。

伍舍

得知夏目漱石是我最钟爱的日本作家之一,M忽而忆起,学校附近似乎尚存一处他的旧居,可以带我去找。

自东大后门折而向北,便入一片静寂的里弄式住宅区,几无车马之喧。行不数分钟,一座古朴素淡的神社现于街角,额书“根津”二字——原来这便是《三四郎》中主角反复徘徊的那座根津神社。

跨过朱红鸟居,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华美庄严的殿宇,斗拱层叠,朱色鸟居连绵起伏,沉静地衔接殿舍与山林。日光穿林而下,檐廊柱栏之间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根津神社的鸟居规模气度,绝不逊于京都伏见稻荷大社;然而忆及伏见游人如织、摩肩接踵之状,更觉此间静谧如梦,几不真切,连空气里都浸润着古老的安然。最有趣者,乃神社所奉之石狐若干,颈上各系红布围嘴,憨拙可爱。

都会腹地,竟藏得下这般澄净一隅,难怪三四郎要至此躲避尘嚣,静思人生与情爱;而屡屡徜徉其间的,恐怕更应是当年在此执教求学的夏目本人。

出根津神社,再前行数分钟,于一排低矮民居前,见一金属标牌孤零零立着,上写:“夏目漱石•鲁迅旧居迹”。

啊,鲁迅。两位我倾心的文豪,竟曾同住于一檐之下。

1906年,夏目辞去东大教职,专事写作,于此闭户执笔。次年迁往早稻田。翌年,鲁迅携周作人、许寿裳、钱钧夫、朱谋宣五人迁入,名之曰“伍舍”。

其时,夏目漱石已是文坛巨擘,《朝日新闻》连载《虞美人草》,名动四方。而年轻的周树人,籍籍无名,正蛰居于此间本乡寓所,伏案书写。一位成名已久的国民作家,一位尚未寻得终途的迷惘青年——空间在此重叠,时间却以其奇异的错位,将两段命运悄然联结。

彼时的鲁迅,正经历着夏目曾亲历的种种:留日的孤寂、苦闷、被冷眼相待,以及那场使他弃医从文的“幻灯片事件”。自仙台返东京后,便居于此地。从此,他此后的志向日渐清晰——投身文艺,以文字唤醒国人麻木的精神。

每夜挑灯苦读,如饥似渴地阅读与译介,尤其倾力于欧洲与俄国文学之翻译;每至周日,便赴同盟会《民报》社,听章太炎讲授文字学;又与同人筹办文艺杂志《新生》,欲发觉醒之声。然他这般倾力为之,换来的却是一连挫败:精心编译的《域外小说集》仅售数册,《新生》亦因资金与人事不继而未果。这对青年鲁迅不啻重击,他尝到了“未尝经验的无聊”,以及“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般的孤寂。

那座房子已在关东大地震中尽毁,眼下所见乃重建后的民居,当年周氏兄弟精心修葺的庭院已不得而见。我正怅然若失,M在旁说道:

“夏目漱石1907年搬去了早稻田的漱石山房,如今那里改建为故居博物馆。从谷中地铁站过去便可。”

下町风情

未曾料到,从伍舍往谷中这一段,竟是此行东京北部最惊艳的路途。它像一道时光的褶皱,将现代东京的锋利边缘温柔地叠藏起来。东京的心跳,在此处不再是霓虹的急促闪烁,而是江户式的从容悠长。

路的一侧是连栋式低矮木造家屋,门面窄狭,进深却长,黑漆雨户、瓦片屋顶、细长格子窗,窗棂间探出精心修剪的盆景;另一侧散落着年代不明的陶器店与茶屋,暖帘静垂,茶香与老木头的沉郁气息,混杂着炭火烘烤煎饼的米香。地势微微起伏,街上行人寥寥,彼此仿佛相识,偶有自行车铃叮咚掠过,复归沉寂。

时光在此处仿佛凝滞,或仅如深潭般缓慢流淌。猫是街角真正的主人,慵懒蜷于石阶或墙头,半眯着眼,端详每一个过客,仿佛早已看尽江户至今的百年沧桑。

这般下町风情,令我想起夏目的《少爷》中曾借住附近的菊屋坂,《心》里先生亦在此间孤独踱步。夏目与他笔下的知识分子,多生活在这片街巷之中。

不觉间,“谷中灵园”已在近前。日本的墓园有趣处,在于它近乎日常的一部分。人们穿行其间,仿佛穿过一方巨大的庭院,乌鸦盘旋于名人或平凡往生者的墓碑之上,生死之间达成了一种奇异的自然与安宁。

穿过灵园西侧的幽静巷弄,空气里浮动着油炸物的焦香与浓油赤酱的甜咸。店主中气十足的吆喝、熟客爽朗的笑谈、刀落砧板有节奏的“笃笃”声,充盈在顶棚之下——这便是“谷中银座”。所谓银座,实则一条不过两百余米、宽仅数米的旧式顶棚商店街。走到街中,便可望见那座长长的“夕阳阶梯”。石阶延展向上,两旁是寻常人家,东京最朴素的市井烟火,尽收眼底。

我们走走停停,尝了几样果子,我买了几张民俗画。行至商店街尽头的地铁站,与M告别。一抬头,站牌上赫然三字:

“日暮里”。

原来这便是鲁迅当年从东京去仙台途中路过、此后念念不忘的那个站名。没想到,又一次与鲁迅不期而遇。

漱石山房

出了早稻田附近的地铁,先路过夏目漱石诞生地,仅余一座孤零零的简单石碑。

夏目之父曾是此地一小领主,家道中落,夏目出生时排行第八,父母视若多余。先后两次被送至别家寄养,九岁归家,仍不得父母之爱。无独有偶,鲁迅童年亦遭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每日出入药铺与当铺之间,看尽世态炎凉。早年的坎坷,铸就了他们脆弱的神经与孤傲的性情,亦孕生了敏感多思、不随流俗的品格——而后者,正是一个作家的底色。

前行不远,便见若干黑猫标志印于地面。循迹而去,在寻常人家的底层公寓楼之间,走到了漱石山房。

门口立有一尊夏目雕塑,模样与千元日币上的画像相近,神情严肃,甚至略带紧张。地面楼层采用通透玻璃设计,进门便见一间以猫为主题的咖啡馆——那只令夏目成名的猫,印在杯上、纸巾上,缀于四壁装饰之间。馆内有人低语交谈,却仍显得宁静。

山房早年毁于关东大地震,如今所见乃原样重建。和洋糅杂的木构建筑,核心无疑是那间书斋。窗明几净,书案上砚台、笔架、稿纸排列得一丝不苟,近乎严苛。书架与地面齐整堆满线装汉籍与硬皮西书,装饰则是东方青铜花瓶与瓷制茶具,玻璃窗、窗帘与吊灯却是西式的。白色墙纸上有银杏暗纹,墙壁悬一汉字匾额,上书“移竹乐清阴”。

夏目人生最后八年,便在这间书斋中度过。早年沉湎汉学,后研习西学,学贯东西,最终其精神归依却落在汉学那份东方的典雅品味与修养之上。他对世间虚伪与不公的批判,导向了对内在自我的严苛审视;对利己人性和孤独心灵的探索,推向极致——这来自西方。而在这一切之上,他寻求的却是一种庄子式的超越自我的精神境界,形成“则天去私”的理想,与自我、与他人、与痛苦,乃至与天地达成最终和解——这则全然是东方的。

楼上为夏目生平展览,部分介绍与之交游的文人。他在这座房子里与弟子们——后来成为文豪的芥川龙之介、内田百闲等人——围炉夜话,谈文论艺。其间,我又一次看到鲁迅的名字。两人虽未谋面,却不妨碍他们同属一个精神文化圈。

鲁迅曾言对日本文学不甚喜爱,唯独对夏目与森鸥外例外。他说夏目是“有志向的”,大约指的是夏目不妥协于世俗、坚持知识分子独立批判精神的骨气——这种风骨,正是鲁迅一生所践行。他在日记及与友人通信中,多次提及夏目漱石:

“夏目的著作以想象丰富、文词精美见称。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是明治文坛上的新江户艺术的主流,当世无与匹者。”

“当世无与匹者”,是文坛的惺惺相惜,亦是两位文豪的殊途同归。

山房后院极为简素,散落零星花草,另有一座九重石塔——夏目为爱猫修的墓。在成名作《我是猫》中,夏目大约就是笔下那位偏执、敏感、矛盾、自我封闭的猫主人,严重的神经衰弱,胃痛发作时,只能蜷缩于榻上。他最终也因胃病——伦敦时期落下的胃溃疡病根——在这座房子里走完了四十九个年头。

神乐坂与神保町

离漱石山房向东步行十余分钟,便至神乐坂。这是夏目从早稻田山房前往市中心与友人聚会的必经之路,亦是他多部小说的重要舞台。《从此以后》中代助冒雨爬上坡道去看望三千代,夜里乘坐电车的场景,皆历历在目。

神乐坂确实是一道长长的坡道,部分路段保留着石板铺砌。坡道两侧小巷错综复杂,尤以兵库横丁为甚,狭窄而密集。夕阳西沉时,巷中料亭挑起纸灯笼,柔光晕染深色木格窗棂,恍若怀旧的老电影画面。

明治时期,神乐坂已是繁华商业区。上世纪八十年代,法国大使馆迁至附近,又添一抹法式情调。如今,昭和时代的点心店里,玻璃罐中仍盛满五彩金平糖;隔壁法式甜品店的马卡龙正散发杏仁香气。道旁行道树,恍惚间令人疑在欧洲。不过,瞥见众多模仿法语却文理不通的店名,想来夏目若见,定会蹙眉,再批评几句“浅薄西化”。

神乐坂尽头,是圣桥——一座钢筋混凝土拱桥。立于桥上俯瞰,桥下并非水流,而是铁轨。JR两条轨道在此交汇,一上一下,错身而过,形成一个精巧的“X”形。电车与轨道摩擦的金属轰鸣骤然响起,仿佛画面定格,旧日诗意倏然消散,代之以现代东京的疲惫与疏离。

过圣桥后,华灯初上,旧画店与旧杂志店陆续亮起灯火,散落夜色之中——这便是神田神保町的地界了。仿佛又按下了重启键,旧日诗意重又归来。

神保町主街是世界上最大的旧书店街,两侧密密麻麻的书店招牌,合计两百余家。遗风尚存,许多旧书店仍保留着开业当初的半西式建筑。为避阳光直射书本,店面基本朝北,开在路南侧。橱窗中横放线装古书,按老习惯贴着毛笔写就的名标招徕顾客。旧书店与时尚现代的book café比邻而居,咖啡座里的年轻人正用电脑翻看电子书。真希望时光慢些走。

鲁迅回忆道:“留学时候,除了听讲教科书,及抄写和教科书同种的讲义之外,也自有些乐趣,在我,其一是看看神田区一带的旧书坊。”

不仅鲁迅,受他讽刺的“留学生语言速成班”与“清国留学生会馆”亦在附近。明治末期,此处曾聚集逾万名中国留学生。清末革命者——孙中山、黄兴、陈天华、秋瑾等——几乎都曾踏足此地,集会结社,试图推翻清廷。

在同期的陈天华、秋瑾、徐锡麟等激进革命先驱当中,当年的鲁迅并不起眼,甚至显得落后。比起加入反清暗杀运动,他更愿逡巡于神保町的书店之间,如饥似渴地阅读各国书籍。然而,他目送他们一个个倒下,那些故人的音容笑貌与精神风骨,必然深深刻入他的记忆。他看着国破山河在,再也无法像夏目那样安坐书斋。终有一天,他按捺不住——那本在东京未能诞生的《新生》,十年后在北京化作划时代的《新青年》,以及那篇石破天惊的《狂人日记》。那些东京熬夜阅读过的文字,最终变作他至死紧握的匕首与投枪。

神保町一条小街上,我找到了内山书店——由鲁迅挚友内山完造的弟弟于1935年在东京创办,如今由完造的孙子打理。书店主营中国书籍与古籍。墙上贴着上海虹口内山书店的照片,以及鲁迅与内山夫妇的合影。书店一角,陈列着各国研究鲁迅的著作,竟有如此之多。

十九世纪末,世界正经历激烈变革。夏目漱石与鲁迅都承受着转型时代的阵痛,以及留学海外的痛苦与成长。他们都与主流文坛保持距离,批判本国国民与社会。然而最终,夏目是内省的——他在书架间寻找的是对“个人”困境的解答;鲁迅则是外放的——他寻求的是拯救“群体”命运的武器。自东京北部出发,穿过青春的苦闷与迷惘,他们最终都在世界一隅,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与使命。

天色已晚,跨了小半个东京城,走了一下午,我腹中空鸣。旁边几家中餐馆已逾百年,当年是附近中国留学生的食堂。“汉阳楼”的餐牌上还有周恩来爱吃的清炖狮子头,以及孙文喝过的粥;不远的青木堂里,仍供应周氏兄弟念念不忘的牛奶果子露。临别之际,总得以舌尖触碰一下百年前的气息。

神保町昏暗的小街上,我忽然抬头,望见天上的一轮明月,微微一愣。说什么呢,只有夏目漱石那句:

“今夜月色真美。”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图片摄影:Note Thanun,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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