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1917年马塞尔•杜尚将一个签上名字的小便斗送入美术馆的那一刻起，在艺术展览的现场看见卫浴设备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事了。莫瑞吉奥•卡特兰甚至曾在2016年以纯金打造出一个名为“美国”的马桶，安装于纽约古根汉美术馆内，以此揭露财富与权力的荒谬关系。而不久前，在慕尼黑艺术之家（Haus der Kunst）揭幕的最新装置作品《闪冲马桶》（Flashing Toilets）所讲述的却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其背后运行着迥然不同的逻辑。
在这次名为“祖先的未来”（Ancestral Futures）的展览开幕前，水管工人已经重新排布了美术馆部分公共洗手间的管线，将洗手台的废水导引至马桶水箱进行循环利用，使每一升水都能发挥双倍效能。美术馆每年迎接约25万名参观访客，若仅有半数人使用此设施，每天便能节省3000升水，换算下来，每年将节约高达100万升的水资源。这场展览的介入形式，已超越了传统艺术机构的围墙。艺术家甚至向欧盟递交了一份倡议书，呼吁将这种双重用水标准纳入城市基础建设的规范。
“在艺术之家博物馆，我们只展出那些以‘参与’为核心意图与形式的艺术项目。”艺术之家馆长利索尼（Andrea Lissoni）指出。然而，当慕尼黑的这座美术馆为了节省每一滴淡水而精打细算时，那些人们今天在数字生活中所依赖并消耗的资源---用以支撑大型数据中心运作的冷却水，以及驱动电动车所需的锂电池生产---正在地球的另一端以骇人的速度榨干着盐沼。
作为一位常驻柏林、自诩“生活并工作于地球之上及之外”的艺术家，托马斯•萨拉切诺（Tomás Saraceno）在慕尼黑艺术之家呈现的“祖先的未来”，是他迄今在德国规模最大的个展。
萨拉切诺在1973年出生于阿根廷西北部的圣米格尔-德图库曼（San Miguel de Tucumán）。在他一岁半时，父亲因参与农业合作社的工作被投入监狱，当时家中才刚迎接新生的妹妹。萨拉切诺的父亲并非激进的政治分子，但在彼时社会气氛异常紧张的阿根廷，任何带有集体主义色彩的行为都会被视作威胁。所幸，他的父亲因三岁时随祖父母从意大利搬至阿根廷，因而持有意大利护照，一家人得以流亡至意大利。直到1986年，在那段动荡结束多年后，萨拉切诺的家人们才终于获准重返阿根廷。
萨拉切诺在18至20岁期间，初次造访了位于德图库曼北方的阿塔卡马沙漠（Atacama Desert）。“当时我尚未从事艺术创作，但那片景观与在地文化，在我心中种下了最初的种子。”他回忆道。那次雨季的经历令他至今难忘：当地面覆盖着一层浅水，云朵与星空完美映射其上。每当脚步踏入盐湖，涟漪便随之扩散，那种“万物相连、无物分离”的体验，彻底重塑了他的宇宙观，也使他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的传统智慧，与现代理论物理学中关于空间连结的理解竟有着惊人共鸣。而这份感悟，也构成了他日后所有艺术实践的基石。
本次展览由舒勒（Sarah Johanna Theurer）与馆长利索尼本人携手策划。利索尼始终拒绝将博物馆视为静态的收藏容器，他强调展览必须成为实践的场域，透过艺术来介入甚至扰动现实秩序。这种策展意志，让这场展览从一开始便展现出一种向外撕裂的力量，试图冲破美术馆原有的地理界线，将视野延伸至更远的疆域。
利索尼深知，若要将阿根廷盐湖的紧迫危机转译为德国观众的感官体验，单靠墙上的文字说明显然力有未逮。因此，馆方特别委托摄影师阿尔明•林克（Armin Linke）参与。在一处展区，林克拍摄的一幅黑白摄影三联画斜倚于墙面，画面纪录的是美术馆外仅几米处、在艾斯巴赫河（Eisbach River）中戏水的民众。这组作品如同“一扇通往外部的窗”，让观众自步入展厅的那刻起，便能感知到自己与相隔万里之外的萨利纳斯格兰德斯（Salinas Grandes）盐湖地区的原住民社群之间存在着某种连结。当视线从戏水的民众转向大盐湖的摄影纪录时，这种强烈的空间并置，让遥远的地理距离消融，将全球资源分配的极端不平等，化为具体而迫切的现实。
这种连结并未止步于视觉，而是直接溢出展厅，汇入了艺术之家旁的艾斯巴赫河（Eisbach）。馆方甚至将泳装视为夏季的着装规范之一，鼓励观众随身携带，并特地规划了更衣室，邀请大家在参观过程中随时进入水中漂流。馆方还邀请当地的儿童，将他们笔下关于天空动物与云朵的图画，以盖印、编刻或织造的方式呈现于特制的泳装上。这些泳装的销售所得，将全数资助大盐湖与红阿塔卡马的原住民社群的护水兴建工程。
除此之外，馆方的东露台转型为提供鲜蔬的“奥斯特维斯社区花园”（Community Garden Ostwiese），而雕塑作品《云城》（Cloud Cities, 2011/2026）则成为鸟类、昆虫与蜘蛛的栖居之所。现场甚至展示了专为犬只设计的艺术品“Wayra”，艺术家在白色画布上放置犬食，让狗儿尽情享用。
“祖先的未来”（Ancestral Futures）展览现场，慕尼黑艺术之家，2026年，摄影：Agostino Osio，© Haus der Kunst München，2026“祖先的未来”的标题源自巴西原住民哲学家克雷纳克（Ailton Krenak）的著作，但艺术家将“未来”改为复数形式，意在提醒世人：未来并非需要人类去发明，它早已像河流般编织在自然景观之中。因此，在展厅内，他不仅并置了自然科学与传统生态知识，更藉由对话将权力结构拉回至那片正在遭受掠夺的土地。
在低碳转型的叙事中，锂电池被奉为拯救气候危机的“白金”。全球70%的锂资源集中在阿根廷、玻利维亚与智利，其中阿根廷便占了20%。长期关注拉丁美洲资源开采与原住民权益的人权律师Gastón Chillier指出：“虽然全球能源转型至关重要，但当代经济强权正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获取关键矿产，不仅侵犯原住民权利，更严重破坏当地环境。许多学者将此现象称为‘第二次殖民’——正如数百年前被掠夺的金银，如今这些原始矿物在毫无附加价值的情况下被运走，再次损害了当地社区与生态。”
萨利纳斯格兰德斯（Salinas Grandes）盐湖地区，2026年，© 摄影：Studio Tomás Saraceno此外，每提取1吨锂矿便需要消耗约200万升淡水。对于大盐湖这片海拔3500 公尺以上的高山盆地而言，这无疑是将原本就不充沛的水资源直接掏空。展览尝试将这一数据具象化：若要提取同等分量的锂，其水源消耗量足以在短时间内将位于美术馆旁边、英格兰花园（Englischer Garten）内的河流彻底抽干。
“这不是旱灾，是掠夺。”原住民社群代表卡西米罗（Casimiro）夫妇指出，他们世代守护的高山湿地正因矿企对地下含水层的抽取而迅速干涸。目前，大盐湖与红阿塔卡马的社区正艰难地对抗矿企的过度开采，试图捍卫其拥有深厚祖先历史的世居领土。为此奔走的奇利尔解释，尽管阿根廷宪法承认原住民权利，但这些保障在实际层面仍未得到完整落实。他进一步强调，这是一个充满双重标准的法律困境，当地社区虽拥有事实上的领土占领权，却缺乏政府认可的正式权状，因此他们致力于争取土地的“集体所有权”，而非个人所有权，藉此保障社群世代传承的土地主权。
托马斯•萨拉塞诺，《水的庇护所》（The Sanctuary of Water），2026年。该项目由艺术家与阿根廷北部萨利纳斯格兰德斯的原住民社区共同策划。 ©摄影：Studio Tomás Saraceno对卡西米罗夫妇与其族人而言，水不仅是资源，更是神圣的“Puri”（水之灵），是连结土地的血脉。“人类或许可以没有矿物生活，但若失去了水，谁也无法生存。”为了守护这片血脉，萨拉切诺与社群共同建造了《水的庇护所》（Sanctuary of Water，2026）。在安第斯传统宇宙观中，水为女性实体，盐为男性元素，两者构成相互依存的互补性。该建筑的形态深受阿帕切塔（apachetas）启发，即一种由石头堆叠而成的祭坛，并运用当地传统的盐砌工法，让这两种能量在结构中得以共存与平衡。这座象征当地精神仪式中心的大地艺术装置目前正处于施工阶段，预计于今年晚些时候完工。
这种在地扎根的实践，正是萨拉切诺对于生命互联网思想的具体延伸。“一只无法织网的蜘蛛便无法生存，这与人类的生存处境如出一辙。若一个社区失去了他们守护的土地，且无法再照顾这片栖地，最终将导致水源干涸、生命消逝，使人们无法持续生存。”基于此，他强烈批判那些认为可以逃离地球、移居火星，却任由地球上七十亿人口自生自灭的倒退梦想。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少数富豪的乌托邦幻想，其核心本质是不断在生命间制造距离与分离。
“祖先的未来”（Ancestral Futures）展览现场，慕尼黑艺术之家，2026年，摄影：Agostino Osio，© Haus der Kunst München，2026这种共同创作与共同生存的哲学，在观众钻进位于展览入口的《气动太阳能博物馆》（Museo Aero Solar，2022）时便显得尤为具象。人们会被那个由数千个五彩斑斓的回收塑胶袋缝合而成的巨大气球所包围，现场亦设置了回收箱，邀请游客投入自己的塑胶袋，使这座博物馆能像气球般不断扩张；事实上，到了今年秋天，美术馆将正式释放这座“博物馆”，让它承载着众人的参与，飞向天空。
“祖先的未来”（Ancestral Futures）展览现场，慕尼黑艺术之家，2026年，摄影：Agostino Osio，© Haus der Kunst München，2026这种对多物种共生与互惠的实践，同样延续到了萨拉切诺对细微生命与环境节奏的观照。在《关注之网》（Webs of Attent(sion)，2026）里，艺术家通过错综复杂的蛛网几何提醒人们，蜘蛛通过振动感知世界的演化历史长达 3.8亿年，远比恐龙古老，且从未对其他物种构成威胁。这种对频率的极致敏感，不仅与喀麦隆“算命蜘蛛”的传统形成共振，更揭示出每一丝被人类忽略的震动，实则可能都牵引着环境的安危。同样地，《算法》（Algo-r(h)i(y)thms，2026）与《空气之声》（Sounding the Air，2022-2026）将无形的大气震动转化为视听体验，迫使人们正视那些被工业节奏淹没的生态频率。
然而，当人们试图回应这些连结时，却陷入了另一种矛盾。萨拉切诺曾为喀麦隆村庄建立网页，让全球访客能透过互联网向当地的“算命蜘蛛”进行问询，并将这些表演性的行动出售给收藏家，以资助村庄的基础设施修缮。这是一项极具启发性的实践，但讽刺的是，支撑这些数位连结与数据运算的冷却系统，仍需消耗大量淡水，这不禁让人反思：该如何平衡数位连结带来的社会效益，与其背后隐匿的资源成本？
“当羊驼饮星辰之水，蜘蛛编织生命循环，天空触碰大地，时间如盐般延展。”萨拉切诺对展览“祖先的未来”的描述，正是该展览所体现的激进“互补性”，它不提供廉价的解决方案，而是要求人们直面现代性的两难。
正如盐与水在安第斯宇宙观中的二元共存，现代社会亦需学习将技术与传统、理性与感性重新编织。人们必须承认，无论身处慕尼黑还是上海，每一次对最新技术的追逐与萤幕点击，都与遥远的盐沼、与每一种物种的感知深层绑定。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资源的转移总有代价。
这并非意味着我们要退回到石器时代，数据与关键网站的运作对于维持当代连结至关重要，但究竟如何在追求进步与维持生态平衡之间，找到不会倾覆的支点？答案或许就藏在对这种“互补性”之中：我们必须意识到虚拟的数字云并非真的漂浮于云端，而是实在地扎根于地球的每一滴水与每一根蛛丝之上。在每一次产生升级数字设备的冲动时，若能停下思考那些隐匿在数据流之后，关于生命与水、爱与责任的真实响应，或许便能迈出转向共生的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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