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人对于雨水是不陌生的。一年里几乎会有一半的日子是和雨一起度过的。不仅彼此习惯,甚至亲密得如同“一家门”,脾气秉性都已然了解。可台风天的雨,不在这熟悉的范围内,它横冲直撞,就那么无所顾忌地打乱了所有人的生活节奏。
虽然几乎每年夏天都会遇到,可台风、暴雨天气毕竟仍属于“不速之客”,在正常的生活序列中,很少会为它准备什么,就像不是每个家庭都会为远方的亲朋常备客房一样。不发邀请就登门的客人,会被视为不讲规矩,或者缺少分寸感。然而,今年的“白海豚”,却让这座城市在立秋之际体会到,所谓非常态,或许正在成为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间歇性常态。
上海离海不远,每次东南沿海的台风路过都会受到影响,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在住房条件不好、家里还没有空调的年代,上海的夏天极其炎热难挨。人们每到傍晚都会念叨着“什么时候会来台风”。印象里,台风到来就能带走暑气,尤其是立秋后,一阵雨水一阵凉,温度下降,晚上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那些弄堂乘凉、蒲扇、花露水的画面,在今天的回忆里会带着念旧的美感。而身在其中的时候,更多感受到的则是一种无奈。闷热的天气,苏州河的腥臭,一浪一浪地涌过来,这样的夏天上海人曾经挨了一年又一年。所以日盼夜盼着一切能清凉的方法。台风,在有的上海人心里,甚至就是加强版的风扇,也只有它才能吹散暑气。当面对最困难的问题时,那些副作用都是可以被忽略的。不是不清楚台风会带来什么,而是人们知道,要想解决主要矛盾,必然要做些牺牲。两全其美自然好,可世上古难全,哪有那么多共婵娟。
在新天地附近有一条合肥路,路不长,走一遍也就一刻钟的样子。合肥路曾经叫劳神父路,再早之前叫天文台路。劳神父的原名叫劳积勋,是一个法国人,他的生日很有意思,是在平安夜,也许在出生的时候就注定了他的信仰和选择。劳积勋的父亲曾是船东,他从小在海上长大,观测气象成了他的爱好,也是他的生活习惯。带着这种生活记忆,长大后的他来到了上海,那一年他24岁。
那时候的上海已经亮起了第一盏电灯,有了发电厂,逐步有了自来水厂,商业贸易发展起来,人们对天气的关注也更加紧密。外滩有了信号台,徐家汇有了天文台,台长就是劳积勋。在任职期间,他用了25年时间观测台风,根据详细记录描绘出台风的生成和变化轨迹,编著成书。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早的研究台风的专著,被收入《上海气象学会年报》。对于帮助过自己的人,上海人总会用特殊的方式纪念,那条天文台路后来就被改名为劳神父路,人们也把他叫做“台风神父”。
从劳积勋的手绘轨迹,到今天卫星云图上的精密测算,上海人对台风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气象台很早就开始发布消息,告知这台风大概会有几级,估计还有多少日子登陆。城市人对于天气预报是最为关心的,每天的新闻联播可以不准点看,但天气预报是不能落下的,而且要切换不同的频道收看,从中央电视台到地方卫视再到地方电视台,电视、广播、报纸,希望这预报能准确得再准确点,最好能精准推算出上下班路上的天气情况,这样才能安排好一天的行程。
上海像个运作精准的系统,每个环节都形成了固定的规律,人们按照这个规律日复一日地工作生活,同时也自然成为了这个系统里的一部分。在这样的系统里,方便安排自己的时间,也不会浪费对方的时间。在这样的相处方式中,礼貌和契约精神也就慢慢形成了。上海人的礼节和效率,是伴随着高速的城市化进程完成的。
可台风却是偏离这个系统的。气象台能精准到告诉你台风会在48小时后登陆,风力14级,路径概率百分之七十。可它不会告诉你,明天早上八点半的会还开不开得了,约好的牙医还能不能去成,孩子的课程会不会变成线上的。这些才是城市人真切关心的事情,细碎到每分每秒。城市生活这套精密的齿轮系统,最怕的不是大风,而是“不确定”。台风一来,航班取消,地铁限行,轮渡停航,前一天晚上精心排好的时间表,早上起来就成了一团废纸。这种失控感,和雨水漫进小区一样让人心慌。这次的台风“白海豚”,就是这样让人看似有准备,等真来临的时候,又变得束手无策。
如今,那条合肥路已经找不到太多有关天文和劳神父的记忆了。它和那些梧桐区的街道一样还保留着红砖洋房、新式里弄。那里有雕塑家张充仁的故居,时常被年轻人当作拍摄文艺照片的背景。这里也曾有不少临街的石库门,里面密密麻麻挤着72家房客,沿街小吃店、烟纸店、生鲜铺子一间挨着一间。那一段的人行横道上总是湿漉漉的,若是下点雨,更是泥泞难走,污浊的水总是排也排不干净。
其实不光是合肥路,上海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地段,它们隐秘在主干道的背面,比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还要活色生香。有人在这一住就是几十年,生儿育女,过小日子,买菜烧饭,好的时候大家互相客气,吵起架来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上海人的婉约精致是要看场合的,居家过日子向来都是本色得很。这样的弄堂若是住在底楼,家家都会备着挡门板和沙袋,这些东西到了台风天,比蔬菜还要珍贵,它们是安全的保障。雨水涨上来,淹进房间的时候,大人孩子都会齐上阵,脸盆、铅桶、甚至锅子,一盆盆往外舀。上海人管这叫"拷浜"。
没想到,这个记忆深处的词,这个夏天又浮现出来。立秋后的"白海豚"台风,把上海吹得天昏地暗,雨水像倒灌下来一样。气象台的暴雨台风警报,一小时一升级,红色警报一出,各区展馆纷纷发出闭馆公告,最严重的时候,外卖平台暂停配送,骑手全部下线,生活一下子进入了封闭停摆的状态。大家各自躲在家中,观望着外面的世界。窗外的雨最大的时候,随着风排山倒海地移动过来,能见度低到看不见对面的楼房。
大家各自通过网络打探其他区域的情况,看到新天地的马路上翻出了浪花,南北高架上开车如同行船,都觉得这在情理之中。可当看到新华路也满是积水的时候,开始不淡定了,心里的涟漪翻腾起来,一浪高过一浪。
上海有64条“永不拓宽”的道路,新华路就是其中之一。一百多年前,这里就陆续落成了各种花园洋房,英国乡村式、西班牙式的,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典雅,其中不少是建筑师邬达克设计的。马路两边梧桐、香樟一棵接着一棵,每到春天都会冒出一片新绿。孙科、董竹君、陈香梅都曾在这里安家,这条马路曾是上海的“国宾道”,其实今天依旧是。可就是这样的一条马路,这样的一个区域,依旧抵挡不住台风的影响。暴雨集中的时候,排水系统无法承受压力,水开始漫过上街沿。
不管是烟火气的老城厢,还是体面的国宾道,在台风面前,积水是不认路牌的。
大家开始互相问候亲朋好友,关心彼此是否安好。这种问候虽然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情绪上的安抚也总能给人带来温暖。人与人的距离有时候不一定非得挤在一起"拷浜",情感上的关爱也能起到抚慰的作用。
在灾难来临的时候,人们的情绪总是会波动得特别强烈。那些看似消逝的记忆,立马重新浮现出来。前年的台风“贝碧嘉”,将小区里的香樟连根拔起,顶层的玻璃房顶碎了一地,地下室设备全部泡在水里。再早的“凤凰”,在奉贤登陆时只是热带风暴级,却因名字特别而被记住;更远一点的“麦莎”,让地铁一号线进了水,有人蹚着水走了三站路回家。其实记忆从来没有消逝过,它的印记或许会消融在日常里,慢慢影响着人们的生活方式以及城市的性格,在特定的时候,集中涌现出来。
台风在上海逗留的时间总是有限的,它按照自己的轨迹登陆,继续北上。暴雨停后,市中心的武康大楼前积水慢慢消退,大楼倒影在水中。有人把它做成水彩动画,它如同船一样浮在海上。伴上法国香颂的音乐,鱼儿在一旁游动,日子还要继续,浪漫也总是会回来的。
台风过境,已是立秋。这本是瓜果最丰盛的时候,南汇的水蜜桃、马陆的葡萄、三林的瓜,样样都到了最好的时候。本该是"啃秋"的日子,雨水一冲击,今年的秋天或是要变得寡淡了。寡淡的末伏,积水的街道,翻腾的记忆又被掀起。那些年穿着白衬衫、蹚着水去老城厢查看灾情的人,上海人是记着的,因为那天高筒套鞋里漫进去的水是一样的冰凉,浑浊,从脚一直漫到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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