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全球化的核心，是资本、技术、人才、商品的跨国自由流动与优化配置，依托各国比较优势形成互利共生的发展格局，是推动全球经济增长、消解地缘隔阂的核心动力。无论是工业民主国家还是发展中国家，普遍从全球化进程中受益，全球化保有持续的热度。
然而，近年来全球地缘格局深度调整，大国博弈向经济科技领域全面渗透，工业窃密、技术间谍、产业情报渗透等非传统安全风险频发。为此，世界各国密集升级反间谍体系，将反工业间谍、技术保密等上升为国家核心战略。但泛化扩张、过度加码的反工业间谍治理和安全化措施，已突破合理的安全防护边界，成为阻碍全球化推进的重要阻力。现实看，安全部门深度介入跨国经济、经贸活动全面安全化、全球交易成本陡增、全球化阵营化加速等连锁问题集中显现，对开放包容的全球经济体系形成结构性冲击。
传统全球化体系下，跨国经贸遵循市场规则与国际惯例，各国安全部门恪守边界，仅承担辅助监管职能。而今安全逻辑全面凌驾于市场逻辑之上，各国情报与安全机构走出传统安全领域，深度嵌入跨境贸易、对外投资、技术合作、学术交流，成为全球经济的重要玩家，正在有力地改变跨国经济的运行轨迹与规范。
当前各国安全部门对经济领域的介入，呈现常态化、全域化、前置化特征。欧美主要经济体依托成熟情报体系，将反工业间谍审查覆盖跨境经济全链条，企业跨境并购、技术合作、外资准入、人才交流均被纳入严苛筛查范围。美国联邦调查局、中情局等机构长期紧盯半导体、人工智能、高端制造、生物医药等战略型产业，常态化开展产业情报监测，频繁以防范窃密为由干预企业正常商业决策、阻断跨境合作。欧盟各国情报机构联动搭建跨国反谍预警网络，重点防控核心工业技术与产业数据外泄，严控境外资本与技术团队渗透本土优势产业。
这一趋势具备全球普遍性，各大经济体均持续强化安全部门的经济管控职能。面对日趋隐蔽、专业化的工业间谍活动，传统市场监管手段已难以应对风险，安全部门从经济领域的后置监管者，转变为全程主导的规制者，构建起事前排查、事中管控、事后追责的全链条治理模式，彻底打破市场自主运行格局，将所有跨境经济活动纳入国家安全管控体系。
安全力量全面介入经济领域的背后，是全球治理逻辑的根本转变：市场优先的全球化逻辑，逐步让位于安全优先的国家本位逻辑。这一转变的核心抓手，就是反工业间谍工作的主业化，直接推动全球贸易与投资的全面安全化，直接推高了要素流通的成本。
过往反间谍工作聚焦军事、政治、外交等传统涉密领域，工业窃密仅为小众安全议题。如今全球竞争的核心是产业与科技博弈，核心制造技术、产业链数据、商业核心方案成为战略核心资源，工业间谍活动愈发猖獗，直接威胁各国产业安全与核心竞争力。在此背景下，反工业间谍取代传统反谍工作，成为各国安全部门的核心主业。
此外，各国纷纷出台专项法规、搭建专属机制，全面加码工业反谍治理。美国依托《出口管制条例》《国家安全投资审查法案》，将外资审查、技术管控与反工业间谍深度绑定。欧盟将核心技术保密、防范产业窃密纳入情报机构核心考核指标。新兴经济体也纷纷完善防控体系，严防外部通过商业、学术、人才渠道窃取本土产业核心情报。
反工业间谍权重凸显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贸易与投资的全面安全化。纯粹的商业经贸行为被赋予浓厚的安全属性，所有跨境合作不再以商业价值、市场收益为核心评判标准，必须首先通过国家安全审查。普通的进出口贸易、跨境投资、技术交流，都可能因“潜在窃密风险”被否决或叫停。安全审查成为跨境经贸的前置硬性门槛，安全风险判定主导合作走向，经济活动的商业属性持续弱化，安全属性被无限放大，经贸安全化成为全球普遍态势。
经贸领域全面安全化，对全球全球化进程形成直接阻滞，最直观的表现就是全球交易成本陡增、经贸运行效率大幅下滑，破坏了全球化依托自由流动、高效协同发展的核心基础。
多层级、全覆盖的反工业间谍安全审查，大幅拉长跨境经贸流程，推高制度性交易成本。传统跨境贸易、投资仅需完成常规商事、海关流程，审批高效便捷。如今叠加资质核查、背景溯源、技术风控、人员背景与风险筛查等多重审查环节，审批周期从数周延长至数月甚至数年。大量中小企业无力承担高额合规成本与时间成本，被迫退出跨境市场；跨国企业需组建专属合规团队适配各国规则，运营成本大幅攀升，跨境经营利润持续压缩。
同时，各国反工业间谍审查标准模糊、自由裁量权得以扩大，但缺乏统一国际规则约束，主观化管控泛滥。大量正常的产业合作、技术交流被无端认定存在安全隐患，项目终止、企业受限、合作渠道封锁成为常态。这种无差别管控彻底扰乱全球市场预期，企业跨境投资布局的风险不确定性激增，市场观望情绪浓厚，全球跨境直接投资持续低迷，国际贸易增长动力持续不足。
更为关键的是，层层叠加的反工业间谍壁垒割裂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各国为防范技术窃密，收紧核心技术、关键零部件、产业数据的跨国流动管控，产业链上下游跨境对接受阻，全球分工体系出现断层与裂痕。原本高效协同的全球化产业格局逐步走向碎片化，全球经贸的发展活力与韧性持续弱化。
相较于短期成本攀升、效率下滑，反工业间谍常态化带来的结构性影响更为深远，其显著加速了全球化阵营化进程，强化了政府或者特定组织对国际经济的管控力度，逆转了全球化下要素流通市场化、开放化的底色。
在安全管控泛化的驱动下，全球多边开放格局逐步瓦解，各国以安全互信、意识形态为标尺重构合作网络，形成“阵营内互通、阵营间壁垒”的圈层化格局。欧美依托盟友体系搭建排他性技术、产业、贸易合作机制，以统一反谍标准构筑对外壁垒。新兴经济体则抱团搭建自主可控的区域合作体系，规避外部管控制约。全球化出现告别普惠一体的发展模式，转向碎片化、阵营化的地缘圈层格局，包容性与开放性大幅衰减。
与此同时，反工业间谍治理重塑了政企关系，政府对国际经济的干预力度持续强化。传统全球化中市场主导资源配置，政府干预有限。而今国家安全成为最高准则，政府依托安全管控权限，全面介入企业跨境经营、技术流动、产业合作等市场行为，主导跨境经贸的合作对象、规模与方向，市场自主调节空间被持续压缩。
行政力量主导的经贸管控，进一步固化阵营化格局。各国主动剥离跨阵营合作，优先整合圈层内资源，推动全球产业链、贸易体系、技术体系的圈层重构。这种安全优先、政府主导、对立割裂的发展模式，背离了全球化互利共赢的核心宗旨，让市场驱动的一体化进程转向地缘政治主导的“碎片化”进程。
不可否认，工业窃密、技术渗透是全球化进程中真实存在的安全风险，适度的反工业间谍治理能够守护产业安全，为开放发展筑牢底线。但当前全球治理的核心症结，在于治理边界无限泛化、安全逻辑过度滥用，个别性、局部性、偶发性的安全风险被无限放大，合理防控异化为全面经贸壁垒，甚至被官僚集团各派系利用以打击特定的反对力量，加重了全球政商关系的复杂性。
当前全球化困境并非开放发展的危机，而是地缘博弈加剧、安全治理失序引发的结构性失衡。过度安全化的管控模式持续推高全球发展成本、割裂合作体系、固化阵营对立，损害全球各国共同利益，没有任何国家可以在“碎片化”格局中实现独立安全的发展。
实际看，全球亟需重构安全与发展、管控与开放的平衡治理逻辑。各国应摒弃绝对安全、零和博弈思维，厘清反工业间谍治理的合理边界，精准区分恶意窃密与正常商业合作，杜绝无差别泛化管控。通过构建统一的国际反谍治理规则、完善跨境风险联防联控机制、搭建多边产业与安全互信对话平台，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维护全球化开放互通的核心底色，破解安全与发展的二元对立困境，推动全球化重回包容普惠、协同发展的正轨。
由于国际社会依然处于安全自助和无政府社会，主权国家推动的反工业间谍密集行动，显然无法带来集体安全，但如果成为全球化的新阻力，那将是极大的悲剧。
（作者系复旦大学国际政治经济学博士，中开国际事务（NEIA）西半球研究中心主任，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