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14,"text":"两年前我搬到北京时,决定办一张健身房会员卡。本地有好几个人提醒我,这在经济上并不明智。当时中国仍在承受新冠疫情和房地产危机留下的创伤,许多健身房纷纷倒闭,卷走了会员的预付费用,只留下满腹怨气的消费者和被闲置的跑步机。"}],[{"start":28.29,"text":"我第一次去奥美氧舱(Oxygym)时,见到了那里的经理Will Wan。外表敦实、性格爽朗的他,一心想把这家健身房推销给我。奥美氧舱位于中央商务区附近,是一家高端连锁健身房,主要面向上班族。馆内配备了向空气中输送氧气的罐体——“Oxygym”这个名字也由此而来——在污染严重的北京,氧气是一种备受追捧的稀缺资源。"}],[{"start":54.099999999999994,"text":"不过,Will Wan并没有着力夸耀那座占地广阔的两层综合体里分布的130台器械(外加舞蹈室、篮球场和桑拿房),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打动我:公司财务状况。2019年至2024年间,中国的健身房数量从略低于5万家缩减到不足3万家。Will Wan解释说,许多已经破产的竞争对手,当初曾激进扩张到收入水平较低的城市,而这些城市在房地产危机中受到的冲击更大。奥美氧舱则始终没有从首都向外扩张,这一决策保护了它,使其避开了本轮低迷中最严重的冲击。"}],[{"start":92.00999999999999,"text":"他的语气更像一名资本市场律师,而不是健身房经理,接着说:“我们的母集团资产基础多元,现金流状况健康。”他解释称,尽管证券监管机构提高了消费类公司上市的门槛,但仍然保留了上市通道。在氧气罐和监管制度的讨论之间,我的抵触情绪逐渐消解,最后办了卡。"}],[{"start":115.66999999999999,"text":"我很庆幸当初没有理会那些质疑者。健身行业去年略有企稳,如今我仍然每周三四次走进奥美氧舱那扇闪闪发亮的玻璃大门。最近我问Will Wan:“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回答说:“我们拼命把自己做出差异来。”他几次反复提到“内卷”这个词,指的是那种无休止的内部竞争,它已经成为当下中国的一个标志性说法。"}],[{"start":142.11999999999998,"text":"在很多方面,这家北京健身房都是一个缩影。竞争主导着中国人生活的几乎每个层面:从以艰苦著称的高考到产业领域的价格战,能否从庞大的勤奋对手群体中脱颖而出决定了成败。在中国巨大体量的强化下,这种超级竞争也在重塑其他地方的经济——国内残酷的价格竞争正把中国制造商推向海外市场,输出价格低廉的电动汽车和实验室培育钻石。"}],[{"start":170.86999999999998,"text":"在服务业,压力更加突出。制造企业还能把过剩供给出口海外,但健身房、餐馆和美容院却做不到。近期的经济下行大幅压缩了人们的可自由支配支出,各类商家只能在国内为日益缩小的消费者群体激烈竞争。而这些消费者对服务水准的要求不断提高,私人教练等服务也不例外。"}],[{"start":194.95999999999998,"text":"在完全抵挡不住Will Wan的推销之后,我很快又被他说动买了一套私教课程。我以前从没请过私人教练,但在北京,私教课的价格大概只有伦敦的三分之一。一般每节课收费在200元人民币(22英镑)到600元人民币不等,具体取决于教练的资历以及你砍价的本事。"}],[{"start":216.09999999999997,"text":"这家健身房雇用了20名教练,很多是退役职业运动员或运动科学专业毕业生。我被分配给一位叫Shen Jie的教练,他年纪看不太出来,但经验非常丰富。第一次上课前,他给我发来一份长达三页的个人简历,上面列着10项私人教练资质认证,还配有几张分辨率极高的赤膊自拍照,放在《体育画报》(Sports Illustrated)上也毫不违和,另有一张和成龙的合影(成龙并不是他的客户)。"}],[{"start":244.53999999999996,"text":"Shen Jie来自中国东部的山东省,青年时代曾展现出作为足球运动员的潜力,但因竞争激烈而放弃这条道路,转而参加健美比赛。21世纪初,他搬到北京,以便更接近当时迅速兴起的举重圈。一家高档健身房聘他做教练,此后二十多年间,他在多家健身房和各类健身项目间辗转,其间还参与过军训式减肥训练营——这种训练营在中国经济高速增长、民众腰围随之“扩张”的时候大量涌现。"}],[{"start":276.10999999999996,"text":"“中国引进了那么多不健康的快餐,人们没有意识到这些食物有多容易让人发胖。公司每个月都会招来新顾客,排队的队伍能排出一公里多长。”他回忆说。曾有一段时间,Shen Jie还主持过电视晨练节目,在国家电视台带领数以百万计的观众做锻炼。他最近一次引人注目的职务,是担任中国奥运冰球队队员的教练,备战北京冬奥会。尽管这支队伍在国际赛场上并无耀眼战绩,但这一经历足以让他在指导一名记者如何正确做硬拉时显得大材小用。"}],[{"start":312.41999999999996,"text":"和他这一代的许多人一样,Shen Jie的职业轨迹映照出中国现代经济的剧烈起伏:数十年的高速扩张之后,突然迎来急剧放缓。他之前任职的那家健身房位于一栋金融大楼,在疫情暴发前刚刚在昂贵器材和华丽装修上大手笔支出。健身房关闭后,Shen Jie把自己那批忠实客户都带到了奥美氧舱。"}],[{"start":336.33,"text":"我们的训练课通常包括四个逐渐加大负荷的动作,分别针对上肢或下肢。每组之间休息时,我不断向Shen Jie发问,一方面是想汲取他在健康养生方面的丰富知识,另一方面也借机拉长休息时间。他会广泛谈到中医理念、一些由珍稀动物制品制成的冷门(可能违法)药物的理论功效,以及举重和类固醇文化的发展史。当我咬牙完成一遍遍动作时,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几乎不眨眼,并轻轻帮我纠正姿势。"}],[{"start":368.63,"text":"奥美氧舱对员工的要求十分严苛。员工要按照九项标准接受评估,每一项都比上一项更严格。这样一种冷静务实的体系,是当下这种服务业形态的典型做法:按摩店、美甲店和理发店等都会根据从业经验和顾客满意度实行分级定价。"}],[{"start":387.79,"text":"顾客会在网上为服务人员留下评价,而这些服务人员经常以编号而非姓名来称呼,方便回头客记住。"}],[{"start":396.03000000000003,"text":"在奥美氧舱,教练保留使用自己姓名的权利,并通过官方认证、每半年一次的笔试以及严格的体能标准在公司层级中晋升。男女教练分别被要求将体脂率控制在15%和20%以下,同时通过堪比海豹突击队的体能测试。男性教练必须完成相当于自身体重两倍的硬拉、在12分钟内跑完2.7公里,并完成15次无辅助引体向上。女性教练则需完成相当于自身体重1.5倍的硬拉以及连续24次俯卧撑。教练可以在健身房区域进行锻炼,但不鼓励他们在锻炼时明显出汗。"}],[{"start":436.54,"text":"当我问Will Wan,教练自身的体能水平到底和他的教学能力有什么关系时,他对这个问题显得很惊讶。Will Wan说:“即使一个教练非常有经验,如果他很胖,又不注重外表,客户也不会想跟他上课。教练应该代表一种向往。他们应该体现出学生希望成为的样子。”如果教练达不到这些标准,就会有一长队应聘者在等着顶替他。"}],[{"start":463.29,"text":"从一个层面看,中国的超级竞争是一个关于产能过剩的宏观经济故事。但它同时也是一种个人层面的现象。教练们来自中国各地,为了寻求更高收入迁往北京。他们加入千百万务工人员的行列,支撑着餐馆、水疗馆和健身房运转,同时寄钱回家,为年幼子女或年迈父母支付账单。我在服务业接触到的几乎每个人——除了少数以脾气暴躁著称的出租车司机——都是出于经济需要来到这里,一心数着日子等到能回家。他们抱怨北京高得离谱的房租、从外省运来的不新鲜农产品,以及受到污染的空气。"}],[{"start":null,"text":"
"}],[{"start":504.41,"text":"起初,我只把这家健身房看成是中国内卷文化的延伸:在这里,教练的身体被简化成排行榜上的一串数字,来锻炼的顾客也同样各自孤立。大多数人独自锻炼,戴着耳机,眼睛盯着手机。然而,我在那儿待的时间越长,就越能看到一些与这种印象相悖的小小社群。在这种严苛的工作文化里,上司期待员工为公司牺牲个人时间,此时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便成了一种微小的反抗。"}],[{"start":535.83,"text":"每个星期,一大群身着色彩鲜艳服装的嘻哈舞者从舞蹈室里涌出来,满身是汗,内啡肽飙升,笑声不断。有时,我会加入那些更为安静的瑜伽爱好者的行列,他们在课后留下来,聊聊各自的旅行计划和孩子的学业成绩。一群年纪较大的绅士——要么已经退休,要么职位足够高可以把工作交给别人——每天都会在上午10点到中午之间来这里练器械,这正是早高峰和午休时间上班族之间的空档。他们在一组组重量训练间隙会心地低声笑谈,一边在跑步机上慢悠悠地走,一边互相分享股票消息、谈论房价,每次总会从房间那头朝我挥手致意。"}],[{"start":579.46,"text":"北京并不是一座鼓励陌生人互相交流的城市。它具备繁忙首都常见的所有特征:人潮汹涌,通勤距离长得近乎不合理。城市的很大一部分显得压迫而冷漠。巨大的政府大院俯视着贯穿全城的六车道水泥干道,高峰时段车流拥堵不堪,开车区区4公里也可能要耗上一小时。再加上气候严酷——天气往往不是太热就是太冷,或者空气污染严重,使人难以在户外久留——与中国其他地区相比,北京显得格外原子化、孤独。在许多地方,人们更常在街头跳舞或打牌,而在这里则少见得多。"}],[{"start":620.86,"text":"过去几年里,日常生活的迅速数字化把人们进一步推向城市中的孤立状态,让他们几乎不再需要与这座城市里其余2200万人有任何互动。点餐不再需要服务员,而是改成线上菜单;大批忙碌的外卖员和快递员把餐食和包裹送到家门口——这一流程让消费几乎没有摩擦,却也让许多购物中心失去了生气。Will Wan说:“你可以和邻居在同一栋公寓楼里住上好几年,却从来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他说,来健身房的感觉则不同:“我们希望这里像家一样。”"}],[{"start":657.22,"text":"撇开一点营销夸张不谈,他传达的信息确实引起了共鸣。我最初加入这里,只是想找个室内锻炼的地方,既能避开城市污染,又能练出点肌肉。如今,我发现自己不断回来,是因为那种意外的乐趣:常常见到同一批陌生人,次数多了,他们就不再像陌生人了。离开奥美氧舱时,Will Wan朝我挥手道别。“你看起来越来越强壮了!”他笑着说。大门在身后合上,我又重新回到城市街头,周围都是为出人头地而奔忙的人群。"}],[{"start":690.9100000000001,"text":"埃莉诺•奥尔科特(Eleanor Olcott)是英国《金融时报》的中国科技记者"}],[{"start":695.5500000000001,"text":"想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请关注FT周末版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的X以及FT周末版在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1367848_234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