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67,"text":"有几幅画面令人难以忘怀：一名手持刀具的难民，一名来自苏丹的黑人男子，跨坐在他那身着白衣、浑身是血的受害者身上；移民儿童被人从燃烧的房屋中救出，而一群头戴巴拉克拉瓦头套的白人男子在街头横冲直撞，高喊“外国人滚出去！”还有一幅，也许是最刺目的，来自一则报纸标题：白底黑字的六个字母：pogrom。"}],[{"start":33.55,"text":"《泰晤士报》用这个词来形容上周斯蒂芬•奥吉尔维(Stephen Ogilvie)在贝尔法斯特险些被刺死后发生的骚乱。贝尔法斯特南部和米德唐选区议员克莱尔•汉娜(Claire Hanna)也使用了这一说法，她表示：“你所看到的是一场基于种族的大迫害。”"}],[{"start":50.47,"text":"汉娜补充说，“网络上的负面行为者”正在加剧暴力——这部分是在指斯蒂芬•亚克斯利-列侬(Stephen Yaxley-Lennon)，又名汤米•鲁宾逊(Tommy Robinson)。他是一名与北爱尔兰毫无关系的反移民煽动者，在所谓“又一次入侵者袭击我们人民”之后，号召其追随者走上街头。"}],[{"start":68.64,"text":"但鲁宾逊在X上的200万粉丝，远远比不上他最有力的支持者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粉丝量，后者在该平台拥有2.4亿粉丝。马斯克发布的大量帖子放大了鲁宾逊和抗议活动，据估计共获得6400万次浏览量。6月9日，在暴力活动开始之际，马斯克写道：“只有反复而且大声地抗议，才会有任何改变！！”"}],[{"start":null,"text":"

"}],[{"start":93.77,"text":"一位硅谷大亨，在通往“全球首位万亿富豪”的道路上势不可挡，却在此过程中抽出时间，接连不断地以煽动性言辞发文，评论一场发生在遥远地方、且牵涉复杂当地问题的骚乱，这究竟是出于什么动机？而且三天后，也就是6月12日，他就达成了这一里程碑。马斯克能从中获得什么？这个问题起初令人费解。但如果更仔细地审视一些历史事件——既有近期的，也有更久远的——或许就能从中窥见答案。"}],[{"start":126.77,"text":"“pogrom”一词在19世纪80年代进入英语，源自俄语中表示“雷”的词，出现在亚历山大二世(Alexander II)遇刺之后。1881年3月13日，革命组织“人民意志党”(Narodnaya Volya)的成员在圣彼得堡(St Petersburg)向沙皇的马车投掷炸弹。第一次爆炸没有伤及沙皇。当他下车查看损毁情况时，该组织引爆了第二枚炸弹，炸断了他的双腿，并撕裂了他的腹部。在《俄罗斯的故事》中，奥兰多•菲格斯(Orlando Figes)写道，人们用雪橇将亚历山大抬到冬宫，他最终因伤去世。菲格斯写道：“很难想象俄罗斯历史上还有比这更重大的转折点。”"}],[{"start":null,"text":" "}],[{"start":166.93,"text":"早在二十年前，亚历山大就已开始推行一系列激进改革。从1861年解放农奴开始，这位沙皇希望把自己的国家从封建专制体制改造成一个更自由、经济上更有活力的欧洲社会。但他所谓的“伟大改革”却疏远了许多人。本应因摆脱束缚而改善处境的农民，并没有感受到改革带来的经济收益。与此同时，保守派担心自己的权力正不断被侵蚀，而改革派则认为这些变革还不够激进。"}],[{"start":200.43,"text":"新沙皇亚历山大三世(Alexander III)毫不迟疑地重新巩固专制权力，使其父的各项改革急转直下、全面倒退。总得有人承担责任。不仅要为那天发生在圣彼得堡的刺杀事件负责，也要为人们眼中一团糟的自由化局面负责。责任不可能落在保守派身上，他们一开始就反对改革；也不可能怪罪改革派，因为他们在精英阶层中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更不可能归咎于俄罗斯农民，整个帝国都依赖他们的劳动。"}],[{"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231.96,"text":"相反，人们把责任归咎于这样一群人：他们在俄国社会中的处境本已岌岌可危，作为“外来者”的身份几个世纪以来一直使他们成为全欧洲统治者方便使用的替罪羊，他们在俄罗斯帝国内部的权利也早已受到严重限制——犹太人。"}],[{"start":247.91,"text":"刺杀事件发生后不久，暴徒在俄罗斯南部和西部的犹太小镇肆意横行，对犹太人实施强奸、抢劫和杀戮。这些大迫害由当地组织，表面上看似民间自发的愤怒宣泄。实际上，它们往往受到当权者鼓励，有时甚至得到当权者支持。直到20世纪、直到沙皇统治最终垮台之前，这类大迫害一直是专制控制的一种普遍工具。"}],[{"start":275.46999999999997,"text":"历史类比往往迟早会在细节上碰壁。从很多方面看，上周贝尔法斯特发生的骚乱与沙皇俄国行将终结的几十年里出现的那些大迫害毫不相似。确实存在暴民施暴，对被卷入其中的人来说十分恐怖。但这次骚乱并非回应一个庞大帝国统治者遭到政治暗杀，而是起因于一名据信精神失常的个人实施的一起看似随机的残暴行为。北爱尔兰警察局(Police Service of Northern Ireland)表示，没有迹象显示这次袭击与恐怖主义有关。"}],[{"start":309.17999999999995,"text":"骚乱很快得到控制，政治光谱各方领导人都谴责了暴力行为，并呼吁保持冷静。尽管现场情景骇人，但无人死亡，不过有42名警察受伤。然而，结合英国各地最近发生的事件，要把贝尔法斯特的这起暴力视为孤立事件并不容易。"}],[{"start":329.04999999999995,"text":"2024年7月，一名17岁少年在默西塞德郡南港(Southport)的一堂儿童舞蹈课上持刀行凶，杀害3名女孩并伤及另外10人。起初，社交媒体上称这名袭击者是一名穆斯林移民。等到真相披露——他实际上出生在加的夫，父母是来自卢旺达的基督徒——反移民骚乱已经爆发，而且不只发生在南港，还蔓延至整个英格兰和北爱尔兰。"}],[{"start":null,"text":" "}],[{"start":355.8299999999999,"text":"2025年6月，在北爱尔兰巴利米纳(Ballymena)，两名罗姆族少年因被控企图强奸一名女孩，引发暴徒在街头游荡。（这些指控后来被撤销。）持续一周的暴力事件导致63名警员受伤，巴利米纳的罗姆族居民中也有许多人离开了当地。"}],[{"start":373.43999999999994,"text":"于是，来到今年夏天。在贝尔法斯特发生暴力事件的一周前，英格兰南海岸南安普顿的街头也出现了一群暴徒横冲直撞。起因是亨利•诺瓦克(Henry Nowak)谋杀案的一段录像被公布。诺瓦克是一名18岁的金融专业学生，被在英国出生的锡克教徒维克鲁姆•迪格瓦(Vickrum Digwa)刺死。警方到场后，迪格瓦虚假指控诺瓦克进行过种族主义辱骂。警察起初没有逮捕袭击者，反而先给受害者戴上手铐。诺瓦克后来死亡。"}],[{"start":408.1499999999999,"text":"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事件都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共同点：种族。在每一起骚乱中，导火索都是一桩暴力事件，受害者为白人，而袭击者则不是白人。背景则是：这些事件主要发生在族群多元的工人阶级社区，而这些社区本就资源紧张。"}],[{"start":428.8999999999999,"text":"把各种事件背后都看作有远方隐藏的黑手，这是阴谋论者的思路。把这次暴力简单归咎于马斯克以及他偏爱的少数几名英国煽动者，这种说法过于简化，就像把英国脱欧或特朗普的出现都怪到俄罗斯头上一样。没错，弗拉基米尔•普京(Vladimir Putin)乐见这种乱局。也的确，克里姆林宫(Kremlin)通过一两家网络水军工厂搅浑了水。但关键在于：本来就有一口可以被搅动的“锅”。如果只盯着那些煽动者，我们就有可能忽视那些真实存在、而且往往具有鲜明地方性的深层问题。"}],[{"start":null,"text":" "}],[{"start":466.3999999999999,"text":"例如，就在上周，在贝尔法斯特，一栋被烧毁的房屋旁的墙上有人喷写：“本地人的房子留给本地人。”这一口号呼应了一年前出现在贝尔法斯特南部一些社区里的海报。海报上写着：“六十多年来，我们一直欢迎来自各种宗教、背景和文化的人们。这些个人和家庭已经融入我们的社区，成为我们共享社区中重要的一部分。我们仍然为这种精神感到自豪。然而，最近出现了令人震惊的情况，越来越多本地居民如今无法在家人附近、在他们成长的地方找到住房。这是不可接受的。”"}],[{"start":506.8999999999999,"text":"这表明，不论骚乱本身有多么错误，也不论社交媒体发挥了什么作用，住房短缺都是一个关键因素。同样关键的，还有“北爱冲突”的复杂遗产：贝尔法斯特的暴力事件主要发生在忠诚派聚居区。把骚乱原因归咎于马斯克，就是在抹去这种错综复杂的现实——听上去或许令人宽慰，但归根结底是在自欺。"}],[{"start":null,"text":" "}],[{"start":532.4399999999999,"text":"然而，如果无视马斯克及其一些美国朋友一再表现出的清晰行为模式，也同样是在故意装糊涂。2024年南港骚乱期间，马斯克警告称，英国正滑向内战。当时，英国首相基尔•斯塔默爵士(Sir Keir Starmer)对这一煽动性干预予以反驳，马斯克却变本加厉，指责当局对示威者采取“单方面”行动，呼应了极右翼关于英国存在“双重标准执法”的指控。"}],[{"start":558.8599999999999,"text":"南安普顿爆发抗议活动时，美国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在X上发文称：“亨利•诺瓦克的死，和一个文明的死亡方式如出一辙。”他还表示，如果过去几代欧洲精英“在面对自我憎恨的政治和大规模移民入侵时能够坚守立场”，这名遇害者本可以仍然活着。"}],[{"start":579.2399999999999,"text":"我们在这里真正该问的是：马斯克、万斯以及其他人发表如此明显煽动性的言论，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也许，住房、医疗、治安和教育等领域资源日益紧缩的问题，最终还是与这位世界首富的利益紧密相连。"}],[{"start":596.4399999999999,"text":"在本十年初、就在疫情暴发前，马斯克的身家为280亿美元。对于一位自称17岁只带着2000美元来到美国的南非移民来说，这已经不算差了。但在过去六年里，马斯克的财富增长了40倍，如今估计已达1.1万亿美元。相比之下，美国和英国的平均工资在这段时间里基本停滞不前，即便略有增长，也被食品和住房成本更大幅度的上涨所抵消。总而言之：在美国、英国以及整个西欧，在这些地球上最繁荣的国家，社会底层民众的处境变得更糟，而在金字塔顶端，马斯克和其他人，尤其是硅谷人士，已经富裕到我们需要用巨大的图表才能开始理解他们的财富规模。"}],[{"start":641.89,"text":"事态的发展并不意外，至少对马斯克来说如此。千禧年前后，他与彼得•蒂尔(Peter Thiel)共同创立贝宝(PayPal)时，有一本书在那小群怀抱征服世界梦想的早期互联网企业家中几乎被奉为圭臬。蒂尔后来支持过JD•万斯，后者随后成为副总统。这本书是詹姆斯•戴尔•戴维森(James Dale Davidson)和威廉•里斯-莫格(William Rees-Mogg)合著的《主权个人》(The Sovereign Individual)，出版于1997年。威廉•里斯-莫格是前“脱欧机遇”大臣雅各布•里斯-莫格(Jacob Rees-Mogg)的父亲。书中预言，新型计算机技术将导致财富和权力以前所未有的规模从国家政府和传统机构手中转移到极少数人手中。这些掌控新技术的“主权个人”，将可与“希腊神话中的诸神”比肩。"}],[{"start":null,"text":" "}],[{"start":689.9,"text":"作者这样描述这一转型将引发的危机：“我们预计会出现恶劣的反应，尤其是在那些‘国民经济’曾在二十世纪为非技能劳动带来高收入的富裕国家。”他们预测会出现“强烈甚至暴力的民族主义反应……对全球化和自由贸易的猜疑与反对……对移民的敌意，尤其是对那些在外表上明显不同的群体……对信息精英、富人、受过良好教育者的普遍仇恨……”戴维森和里斯-莫格没有说错。但他们的阴暗预言并不是警告。他们把即将到来的动荡描述为最令人兴奋的时代。"}],[{"start":725.55,"text":"愤怒无处不在。自从马斯克在2022年收购X以来，该平台大幅缩减了内容审核力度。马斯克利用自己的平台煽风点火时，是在试图引导这种愤怒，并塑造一种世界观。"}],[{"start":741.18,"text":"警方逮捕亨利•诺瓦克时的执法记录仪画面显示，这名刺伤案受害者戴着手铐躺在地上。诺瓦克在临死前恳求警官：“我不能呼吸。”这段视频极具震撼性，恐怖地呼应了2020年美国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之死所写下的那一“剧本”：这名黑人男子被一名白人警官压在地上，挣扎着呼吸。诺瓦克被害一事似乎照亮了这样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因为自己的族裔而被当成加害者，自由派建制派则在奥威尔式的“觉醒”双重思想驱动下，实实在在地杀害白人。"}],[{"start":null,"text":" "}],[{"start":778.04,"text":"实施逮捕行动的汉普郡警方正在调查究竟哪里出了严重问题，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一个关键背景被遗漏了。2018年，同一支汉普郡警队曾对其内部的一个严重和有组织犯罪部门展开卧底调查。他们对该部门的办公室进行了一个月的窃听，记录下十多名白人警官持续用种族主义言语辱骂一名黑人同事。细节令人作呕。或许，诺瓦克死亡这一悲剧性的情形，是警方对那起丑闻作出混乱反应的结果。但在斯蒂芬•劳伦斯(Stephen Lawrence)遇害三十年后，说英国警方在制度层面上歧视白人，显然纯属荒谬。"}],[{"start":821.56,"text":"当我在X上输入“贝尔法斯特暴力”时，呈现在我面前的是铺天盖地的视频，几乎清一色都是黑人对白人施暴的画面。而同样令人震惊、但由白人对黑人实施的种族主义暴力案件，却被过滤掉了。这就是算法的力量。恐惧和愤怒能卖钱，细腻和复杂却不能。如果你能控制人们看到哪些故事、看不到哪些故事，你就能塑造他们对世界的看法。这就是马斯克收购X的原因。"}],[{"start":853.0699999999999,"text":"马斯克想让你看到的世界，是这样一个世界：数十年经济和社会自由化的受益者，并不是人们本来有理由怀疑的硅谷亿万富翁，而是那些为了支付不断上涨的住房成本，不得不打多份低薪工、可能还是在某家科技巨头打工的移民。换句话说，马斯克对鲁宾逊以及鲁珀特•洛新成立的极右翼政党“恢复英国”(Restore Britain)的支持，他那些关于移民的煽动性言论，并不是意识形态——或者说不只是意识形态，而是在转移视线。"}],[{"start":882.55,"text":"亚历山大三世发现，大迫害是转移民众对他本人和建制派的愤怒、维护旧秩序的有用工具。马斯克和他的朋友们所做的事情略有不同：他们把人们对移民的恐惧，引导成针对建制派的愤怒。不同于这位沙皇，马斯克并不想维护旧秩序。他是一个希望取代旧秩序的硅谷运动的一员。"}],[{"start":906.9399999999999,"text":"了解这一点是有用的。不过，那些希望维护我们这一不完美体制的人——在这种体制下，权力与主权掌握在民主民族国家手中，而不是掌握在“主权个人”手中——最好少把注意力放在煽动性推文上。他们应当审视动荡的真正根源，也就是巨大的财富不平等鸿沟，并想办法加以解决。"}],[{"start":929.67,"text":"加布里埃尔•盖特豪斯(Gabriel Gatehouse)著有《即将到来的风暴：深入剖析美国偏执主义下的新激进政治》(The Coming Storm: Inside America’s Radical New Politics of Paranoia)"}],[{"start":936.8399999999999,"text":"抢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Instagram、Bluesky和X，并注册每周六早晨接收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2264826_3021.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