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6.94,"text":"“全藏书库”这一概念——即一座囊括世上一切书籍的图书馆——对阿根廷作家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Jorge Luis Borges) 的思想产生了独特的吸引力。1939年，他围绕这一主题撰写了一篇文章，追溯其历史，从古代哲学家德谟克利特 (Democritus) 一直写到19世纪物理学家古斯塔夫•西奥多•费希纳 (Gustav Theodor Fechner)；随后又创作了一篇短篇小说，设想这座图书馆的建筑形态，以及如果它最终建成，将对人类心理产生的影响。他认为，人们最初的“无边喜悦”最终会转化为“无以复加的抑郁”。"}],[{"start":41.25,"text":"博尔赫斯本人是一名图书管理员，也一向对无穷无尽的列表着迷。他思索着这座终极图书馆中将会收藏哪些作品，其中包括：“塞壬所唱的歌”、“1934年8月14日黎明时分我的梦境与半梦”、“罗马隐秘而真实的名字”、“图书馆的完整目录”，以及“证明该目录不准确的证据”。"}],[{"start":63.019999999999996,"text":"如果博尔赫斯今天还在写作，他或许会再收入一篇文字——美国司法部于2022年10月21日向纽约一家联邦法院提交的一份密封起诉书。正是因为这份文件，33岁的安东•纳波尔斯基 (Anton Napolsky) 和27岁的瓦列里娅•叶尔马科娃 (Valeriia Ermakova) 在10月22日抵达阿根廷中部科尔多瓦附近的一座机场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触发了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报。这两名图书管理员前往博尔赫斯的祖国度假两周，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场官僚风暴正在他们头顶聚集。他们租了一辆车，向南驶往风景秀丽的湖畔小镇埃尔卡拉法特。阿根廷当局通过他们的手机追踪到了他们。"}],[{"start":105.47,"text":"这份现已公开的起诉书指控两名俄罗斯人运营着全球最大的非法图书馆——名为Z-Library的网站。该网站拥有数千万本电子书和数百万名经常使用的用户，提供便于搜索的数据库，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下载盗版书籍；网站还鼓励用户上传自己的文件，不断扩充其藏书。"}],[{"start":126.88,"text":"11月3日，两人抵达南部城市里奥加耶戈斯后，被阿根廷特种作战部队警员逮捕。与此同时，在世界各地登录Z-Library的人都会看到一幅醒目的图案，上面盖有美国司法部印章，并写着：“该域名已被美国联邦调查局查封。”"}],[{"start":144.76999999999998,"text":"阿姆斯特丹大学信息法教授巴拉兹•博多 (Balázs Bodó) 写道：“看到一座图书馆被烧毁，从来都不是令人愉快的事；而这就是数字空间里图书馆被烧毁的样子。”"}],[{"start":156.49999999999997,"text":"对支持者和用户而言，Z-Library等机构并不被视为图书盗版网站，而是“影子图书馆”；博多曾撰写大量关于这类机构历史的文章。在他看来，这并非一个关于犯罪与惩罚的故事——俄罗斯人从赃物中非法获利——而是两种关于互联网应如何运行、甚至世界应如何运行的根本理念之间的对抗。"}],[{"start":178.83999999999997,"text":"自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被捕以来，影子图书馆已从边缘地带——读者和研究人员私下使用的资源——走到了AI热潮引人关注的中心。近期的法庭案件显示，全球一些最富有的科技公司曾依赖影子图书馆中的数百万本图书来训练大型语言模型。在对文字内容的贪婪追逐中，这些公司投入了巨额资源，试图实现博尔赫斯看来仅存在于寓言中的目标：建成一座囊括一切已写文字的图书馆。"}],[{"start":209.78999999999996,"text":"去年，我与博多见了面——他现年51岁，显得年轻，动作有些局促不安。应他的建议，我们在阿姆斯特丹最古老的动物园咖啡馆共进午餐。博多戴着一副小巧的圆形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夏威夷衬衫。他告诉我，自己对知识在地下传播很感兴趣；这种兴趣源于1995年战争结束后几周内他在波斯尼亚旅行的经历。当时他注意到，盗版媒体——盗录的VHS录像带和盒式磁带——是最先重新进入这个国家的，远早于任何一家正规发行公司愿意应对这样一个秩序混乱且风险重重的市场。"}],[{"start":250.14999999999998,"text":"“在这片混乱之中，”他向我描述盗版市场摊位前欢快排队的人群时说，“正是这些盗版者在帮助波斯尼亚人重新与世界、与更广泛的文化建立联系。”"}],[{"start":261.67999999999995,"text":"博多在匈牙利长大。在他生命最初的15年里，匈牙利是一个共产主义国家。如今运营的主要图书影子图书馆几乎都由在俄罗斯或后苏联卫星国家长大的人创办并运营。博多和这些盗版者自己都认为，这并非巧合。"}],[{"start":280.15999999999997,"text":"“苏联传统中对图书馆、书籍以及教育总体上的特殊尊重，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我们项目的理念，”Z-Library一名资深管理员近日对我说。博多引用俄罗斯社会学家瓦莱里娅•斯特尔马赫 (Valeria Stelmakh) 的观点，她曾指出在苏联“读书几乎取代了宗教，成为一种神圣活动”，而且“文学成为民众道德真理的唯一来源”。博多还提到，在官方审查环境下，苏联时期私人复制、囤积和分享文本的地下出版传统，以及“后共产主义时期知识分子的经济困境”。"}],[{"start":314.79999999999995,"text":"盗版者认为，版权制度由美国司法部以及美国和英国的出版商协会在国际层面加以维护，是一种近代形成的、西方的、资本主义的审查形式，被强加给世界其他地区。Z-Library管理员表示：“这是一种攫取利润的工具，有损公共利益，而且通常让出版商而非作者受益。”他们认为，Z-Library的存在本身“证明了现代社会在信息获取方面存在系统性问题”。"}],[{"start":343.60999999999996,"text":"这些宏大说法引起了我的兴趣，而美国联邦调查局追查一家图书共享网站时所表现出的强硬态度也令我大为意外。于是，我开始试图了解影子图书馆的世界，并与出版商协会、博多等学者、作家、研究人员以及盗版者本人交谈。"}],[{"start":362.68999999999994,"text":"这些组织从何而来？它们如何运作？它们究竟是共产主义民间英雄，还是伪装成共产主义者的加密资本主义骗子？它们声称由西方强制执行的版权制度已偏离最初宗旨、不再惠及作者，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如今Z-Library重新上线，那些被国际通缉的“图书管理员”又身在何处？"}],[{"start":386.6499999999999,"text":"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当博尔赫斯首次发表关于la biblioteca total（全藏书库）的文章时，由于信息技术的进步，全藏书库的概念进入了变为可能的领域。1945年，一名叫万尼瓦尔•布什 (Vannevar Bush) 的政府科学家在《大西洋月刊》撰文，提出了一种互联网雏形：利用联网的缩微摄影技术，将实体书架压缩存储。“一百万册图书可以压缩到书桌的一端，”他写道。他推测，人类文字作品的总量——“十亿本书，全部作品”——很快就能轻松“装上一辆搬家货车运走”。"}],[{"start":422.44999999999993,"text":"数字图书馆工作的实际实践几乎与互联网本身一样古老——古腾堡计划旨在让所有人都能获取公版文本的数字版本，于1971年首次在阿帕网上启动。阿帕网是美国政府支持的互联网前身。古腾堡计划的第一份文本由伊利诺伊大学一名学生手工录入，是《独立宣言》；随后又录入了《宪法》，以及最终于1989年完成的《钦定版圣经》。"}],[{"start":449.5399999999999,"text":"扫描技术的普及、数字存储效率的飞跃，以及20世纪90年代万维网的兴起，推动图书数字化在21世纪初呈爆炸式增长。人们不再需要费力地将书籍逐字录入，书籍也可以存储在从任何地方都能访问的在线数据库中。一些项目由企业与大学合作开展，例如谷歌的“海洋计划”——2002年至2015年间扫描并数字化了2500万本书。出版商和作者协会很快就这些项目提起诉讼，导致公众访问和使用这些数字化书籍受到限制。"}],[{"start":485.4599999999999,"text":"与此同时，一些规模较小、植根民间的数字化项目开始兴起，在谷歌最终受其约束的法律制度之外运作。尽管这些项目常被比作纳普斯特和海盗湾等文件共享盗版网站——后两者主要处理音乐或电影文件——许多文本共享项目却有意拒绝“盗版”这一标签。它们更青睐“图书馆”的组织原则、历史传统和品牌。这些项目试图通过众包扫描或整合现有数据库，尽可能收集数字图书，对其进行编目和索引，并免费向公众开放。"}],[{"start":null,"text":"

"}],[{"start":519.9499999999999,"text":"其中一个项目是Library Genesis（捷尼赛思，简称LibGen）。该项目由俄罗斯科学家于2008年创办，旨在让科学论文得以自由流通。另一个项目Library.nu据《星期日泰晤士报》报道，由一群在戈尔韦开展活动的学生于21世纪初创办，后来发展到规模庞大，引起了出版商和执法机构的注意。2012年初，在17家不同出版商提起诉讼后，Library.nu被迫关闭，但其数字档案被并入LibGen的档案库，后者因此更受欢迎。这是执法机构如今所称“打地鼠”现象的早期例子——影子图书馆的隐蔽性和不断变化的形态，使其难以被“彻底摧毁”。"}],[{"start":563.8799999999999,"text":"大约就在这一时期，即2010年初，Z-Library的前身BookFi由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两名学生纳波尔斯基和弗拉迪斯拉夫•奇希拉 (Vladislav Chikhira) 创立。BookFi与其他影子图书馆的一个重要区别在于：LibGen旨在收集“学术文献”，并避开“低俗书籍”和“畅销书”；2011年由哈萨克斯坦程序员亚历山德拉•埃尔巴金 (Alexandra Elbakyan) 创立的Sci-Hub同样更专注于科学论文，其中许多论文的研究经费来自公共资金，却被私营企业以高额利润率转售。"}],[{"start":595.2099999999999,"text":"相比之下，BookFi怀有更为广泛、也更具博尔赫斯式的抱负。纳波尔斯基和奇希拉2011年对一家规模很小的俄语新闻网站表示，BookFi的目标可谓不仅仅是成为全球“最大的在线图书馆”，还要“囊括小说、科学、参考和技术文献”。Z-Library最初只是一个电子书搜索引擎，依托圣彼得堡国立大学内部网络上一台学生笔记本电脑运行。它很快演变成一个雄心勃勃的意识形态项目。当时年仅20岁的纳波尔斯基和奇希拉宣称：“书籍是公共资产，人们获取书籍的权利不应受到限制。”"}],[{"start":634.5999999999999,"text":"如今，从奇希拉的社交媒体账号来看，他在土耳其伊兹密尔与一群俄罗斯流亡者过着平静的生活。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他搬到了那里。目前他是一名软件工程师。种种迹象表明，他已不再参与Z-Library项目；对于我的采访请求，他也没有回应。"}],[{"start":655.8199999999999,"text":"不过，他的同学兼创业伙伴纳波尔斯基在2010年代继续参与Z-Library的运营。随着该平台影响力不断扩大，其藏书和国际用户群也持续增长。正是在这一时期，瓦列里娅•叶尔马科娃加入了这一项目，并与纳波尔斯基发展出恋爱关系。有关两人的信息十分有限，包括叶尔马科娃究竟如何、又于何时加入该项目。（记者曾通过两人的美国律师、前同学以及Z-Library的一名消息人士，多次请求采访两人，但对方要么没有回应，要么以可能影响针对两人的在审案件为由予以拒绝。）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一篇文风华丽的“影子图书馆”同人文，只能凭想象还原这一幕：2016年，受Z-Library使命的启发，叶尔马科娃通过暗网联系纳波尔斯基，并表示：“我想帮助你。”不久，两人便以“共同的愿景：知识的解放”为名携手合作。"}],[{"start":712.15,"text":"随着规模扩大，进入21世纪20年代初的第二个运营十年，Z-Library日趋成熟。其界面设有易于使用的搜索栏，四周配以皮革装帧书籍的图片，营造出老派图书馆令人安心的氛围。平台会根据用户的搜索记录推荐书籍，也会提供其他用户热门读物的精选内容，甚至还会向订阅特定主题的用户发送电子邮件提醒。"}],[{"start":738.3,"text":"去年，Z-Library的一名管理员同意接受采访，并自称是“该项目最早的参与者之一”，但条件是匿名。（双方本可当面见面，但地点只能在俄罗斯或白俄罗斯。）数月间，我通过电子邮件发去问题，并在数周后收到详细答复，答复以.txt文件附件形式发来，被称为“Z-Library团队的集体评论”。他们向我介绍了这个如今仍在运营的组织进入成熟阶段后的运作状况。他们说：“大约有20人负责项目的开发和维护。”他们还表示，团队构成“与IT产品团队相当标准——包括开发组、测试组、设计师和技术支持团队”。"}],[{"start":780.79,"text":"尽管这名匿名管理员拒绝向我透露“绝对预算数字”，但对方称，这笔预算“对于如此规模的IT项目而言属于正常水平”，全部资金均来自数百万用户的小额捐款。美国联邦调查局获取的叶尔马科娃发给一家潜在支付服务商的电子邮件，后来被收录在法庭文件中。邮件显示，该项目2020年的月收入约为5万美元；在每年举行的捐款活动期间，月收入会升至15万美元。Z-Library管理员称，最大的一项开支是基础设施维护——“3,000至5,000个处理器核心和数PB的数据存储”——其次是向负责维持项目运行的“专家”团队支付工资。"}],[{"start":822.05,"text":"这类项目若想避免遭到西方机构的执法行动，就必须遵守三条主要规则，一位总部位于欧洲的影子图书馆创始人告诉我。第一，应在一个细分领域内运营，最好尽可能具体：不要抱有普遍主义式的雄心，也不要收录面向大众市场的图书。第二，应允许出版商和作者提出下架请求，并迅速、全面地予以配合。第三，也许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让资金靠近项目。不要捐款，不要分级会员，不要订阅。该创始人告诉我，一旦资金成为系统的一部分，你就可能被指控从盗版材料中牟利——也就是说，你经营的不是图书馆，而是犯罪企业。"}],[{"start":864.77,"text":"到2022年年中，Z-Library开始有意违反所有这些非正式规则，并逐渐引起关注。该网站开始募集捐款，并推出高级会员层级，用户支付1美元即可无限下载图书（否则每天最多只能下载10本）。尽管该网站名义上遵守下架要求，但其档案库由用户共同创建，每天都有数百本图书由志愿者上传，因此实际上很难做到合规。最后，由于其普遍主义目标，该网站吸引的受众已不再局限于全球数百万名年轻学生——传统上，他们使用该网站获取教材和学术文献。"}],[{"start":903.98,"text":"这些新受众包括北美年轻成人小说读者，具体来说，是大获成功的作家科琳•胡佛 (Colleen Hoover) 的粉丝。胡佛在2022年出版了新书。当年，胡佛粉丝在TikTok上发布帖子，宣传Z-Library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免费下载她作品的新方式。这些帖子获得了数百万次浏览。美国和英国的出版商协会开始投入更多资源调查Z-Library。"}],[{"start":931.62,"text":"出版商协会或许出人意料地具有很强的调查性质，并与警方保持密切联系——例如，英国出版商协会就有一名工作人员长期借调至伦敦市警察知识产权犯罪小组。了解针对Z-Library行动的一名消息人士称，某出版商协会的研究人员为这个“影子图书馆”整理了一份档案，记录了其域名，并首次确凿地将其活动与两名俄罗斯籍人士联系起来。这些细节随后被转交给国际刑警组织和美国联邦调查局。该消息人士将此形容为“群星归位的时刻”：所有条件都已具备，足以促使美国执法机构采取行动，维护出版商的利益。有美国作者的版权显然遭到侵犯，有具名人士与负责此事的“国际犯罪网络”存在关联，而且这些人士近期还计划离开俄罗斯，前往一个与美国签有引渡条约的国家。"}],[{"start":984.6800000000001,"text":"看来，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之所以与Z-Library产生关联，是因为一系列事后看来相当业余的失误。该网站筹集捐款的方式之一，是让捐赠者将亚马逊礼品卡发送至Z-Library的Gmail邮箱。据指控书称，纳波尔斯基据称将自己的个人Gmail账户用作多个此类捐款账户的备用邮箱，并在用于兑现Z-Library捐款的亚马逊账户中填写了自己的姓名、电话号码和地址。同样，叶尔马科娃也在一个用于兑换捐赠礼品券的亚马逊账户中登记了自己的银行卡信息和圣彼得堡地址。所有这些账户还通过IP地址数据进一步关联起来；数据显示，这些账户通常在同一时间、从同一地点登录。"}],[{"start":1031.8500000000001,"text":"亚马逊和谷歌都遵照美国联邦调查局的搜查令，向调查人员提供了有关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账户活动的信息；谷歌还提供了两人的收件箱内容。例如，2022年提交的起诉书称，与叶尔马科娃关联的亚马逊账户曾用于接收部分Z-Library捐款。在三年期间，该账户“下单超过110笔，总金额超过1.3628万美元，其中大多数为美容和服装产品”。据推测，正是通过获取Gmail收件箱，美国联邦调查局得以掌握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的旅行计划。在两人从圣彼得堡经亚松森飞往科尔多瓦的前一晚，纽约地区法院批准了针对两人的逮捕令申请。"}],[{"start":1076.88,"text":"美国联邦调查局一名特工在搜查令申请中写道：“Z-Library窃取了个人劳动成果，供NAPOLSKY和ERMAKOVA谋取私利。”次日早上9时45分，两人抵达阿根廷，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通缉令随即启用。"}],[{"start":1094.0100000000002,"text":"据Z-Library管理员说，11月3日，阿根廷警方最终突袭抓捕时，“项目的所有参与者都完全没有料到”。两周后，两人被控侵犯版权、电信欺诈、共谋实施电信欺诈以及共谋洗钱，并有人提出引渡请求。随着法律程序在新年后延续至2023年，并在阿根廷和美国两国法院推进，这两名俄罗斯人安顿下来，在科尔多瓦软禁。"}],[{"start":1121.0400000000002,"text":"截至2024年5月，引渡程序似乎已经陷入停滞。阿根廷法院拒绝批准引渡，正等待美国联邦调查局提供更多信息，同时也在等待俄罗斯方面向阿根廷最高法院申请难民身份的结果。与此同时，美国法院一直在审议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的美国律师于去年9月提交的一份备忘录。备忘录称，这些指控本身是由美国联邦调查局不当提出的。"}],[{"start":1150.0300000000002,"text":"正是在这一僵局期间，负责监督保释条件执行情况的阿根廷慈善机构“获释人员援助协会”在一次例行检查中发现，这两名俄罗斯人不在他们位于科尔多瓦的指定住所。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随后再次被发布国际逮捕令；由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们曾经过机场，西班牙语媒体《La Voz》推测，两人已在阿根廷藏匿。不过，去年6月，Z-Library的管理员告诉我，他们目前都“安全地在俄罗斯”。"}],[{"start":1180.8600000000001,"text":"他们是如何设法到达那里的？无论是Z-Library还是他们的美国律师，都没有透露更多细节；双方都不愿披露任何可能影响正在进行的案件的信息。一名熟悉调查情况的消息人士暗示，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在受到国际逮捕令约束期间要逃离阿根廷，俄罗斯政府必然参与其中。该消息人士说：“你可以想象这会与俄罗斯有关，但我不可能对此发表评论。”一份西班牙语报纸报道称，俄罗斯外交人员始终在阿根廷法院的庭审现场，有时甚至会就法律术语问题纠正法庭翻译。"}],[{"start":1218.91,"text":"Z-Library秉持的左翼人文主义精神，似乎与弗拉基米尔•普京 (Vladimir Putin) 极右翼、压制性的独裁统治并不天然契合。纳波尔斯基的联合创始人奇希拉，以及他们许多曾经的同学，都认为在俄罗斯于2022年入侵乌克兰后不得不离开俄罗斯。我询问Z-Library管理员，他们为何认为自己的项目能够在普京治下安全运营。对于这一点，我没有得到答复。"}],[{"start":null,"text":" "}],[{"start":1245.5800000000002,"text":"影子图书馆与执法机构之间斗争的一个耐人寻味的方面是，双方都执着于术语。前者往往避谈“盗版者”和“盗版”。一名欧洲影子图书馆创始人告诉我：“对我来说，盗版意味着以某种方式窃取他人内容来谋利。我不认为我们的工作属于这种情况。”但对执法方而言，任何提及“图书馆”一词的说法都会引发强烈反应。那名知情人士曾参与关闭Z-Library的行动，他告诉我，首选术语是“有组织犯罪网络”。这些“犯罪网络”不应从“文化”角度看待，也不属于“内容生态系统”中的“适当位置”。"}],[{"start":1286.15,"text":"这些围绕措辞的争论，都是试图把战场转移到对己方有利的地形上。执法机构希望将此事简单定性为盗窃，而“影子图书馆”则希望把讨论引向古老理想与现代不平等。例如，一名家境贫困的中国或印度大学生，仅仅为了在线获取其学业所需的教材或论文，就必须向利润丰厚的北美企业支付数千美元，这公平吗？"}],[{"start":1312.25,"text":"2022年对Z-Library的取缔行动虽被出版商和执法部门誉为一场胜利，却揭示出影子图书馆在多大程度上成功主导了这场辩论的议题和规则。"}],[{"start":1323.69,"text":"即便是那些认为自己的收入受到Z-Library影响的作者，也区分了商业小说盗版与学术文献盗版：他们认为前者有害，而后者几乎不可亵渎。胡佛的盗版书籍或许启动了整个行动，她因此发表了一份声明。“我曾是一名买不起教材的大学生，”她在Facebook发文写道，值得注意的是，这篇帖子并未谴责Z-Library。“我绝不会故意让人们更难获得教材。”"}],[{"start":1352.04,"text":"主流出版商应当感到担忧的是，与Sci-Hub或LibGen关注学术资料不同，Z-Library试图将这一论点进一步推进：不再局限于贫困学生的困境，而是直指版权契约本身。过去，这或许是出版商轻松应对的领域，但近年来情况已变得更加棘手。"}],[{"start":1371.67,"text":"过去20年间，世界各地作家的收入大幅下降。在英国，英国作家许可与收款协会(ALCS)开展的一系列令人沮丧的调查记录了这一跌势：该协会发现，2006年至2022年，作家的收入中位数下降了逾60%。与此同时，大型出版公司的利润却有所增加。ALCS称，出版业已成为更广泛不平等现象的缩影，“呈现出赢家通吃的态势，以及极高程度的收入不平等”，出版业总收入中最终流向作家的仅有几个百分点。如今作家年收入中位数约为7000英镑，问题越来越在于谁负担得起成为作家，而不再是谁有足够好的写作能力或足够努力，能够成为作家。"}],[{"start":1416.96,"text":"一种颇具说服力的观点认为，全球读者和作者群体应当全心支持版权执法，因为版权为文学创作提供资金——让各行各业、各种背景的作者都能够写作。然而，如果版权执法以类似“禁毒战争”的军事化狂热推进，同时作者的收入又不断被压缩，那么这一观点就更难站得住脚。Z-Library笼统地宣称，版权是“一种攫取利润的工具”，受益者是“出版商而非作者”；越来越多的人或许会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start":1449.56,"text":"2022年Z-Library遭到的摧毁最终被证明不过是一次服务中断。三个月后，该网站管理员宣布回归，并启用了一套旨在规避域名关停的新系统。不过，这段短暂的中断催生了一个名为Anna's Archive的新盗版图书网站。该网站在Z-Library管理员被捕数日后上线，显然是对这起逮捕行动的直接回应。这个新组织虽然具备图书馆的许多功能，但将档案保存作为首要目标：“为现存的所有图书编目”；利用复制、众包和地理分散式存储，确保这些图书永不丢失；并让所有人都能获取这些图书。该组织按自己的统计，已经收集了全球约16%的图书和文章；每天通过该网站下载的单独文件达75万份。"}],[{"start":1497.8899999999999,"text":"Anna's Archive或许会让出版商怀念他们昔日的对手。与有着有据可查的历史和混乱纸面记录的Z-Library不同，没有人能令人信服地证明与Anna's Archive有关联。针对Anna's Archive提起的诉讼无人回应，逮捕令也无法提交。此外，Z-Library的管理者对于转向“内容商业化”一事举棋不定，不愿彻底背弃其共产主义根基；而Anna's Archive则务实得多。该组织拥抱盗版者身份，凡是可能帮助其实现“完整档案库”这一最终目标的手段都在考虑之列，包括广告、付费会员，以及向企业AI模型训练提供该组织庞大档案库的高速付费访问权限。"}],[{"start":1540.3,"text":"过去几年发生的一系列诉讼揭示了影子图书馆对大型语言模型训练的重要作用。今年早些时候提起的一宗诉讼指称，曾举报纳波尔斯基和叶尔马科娃的谷歌实际上利用他们的影子图书馆训练了Gemini模型。与此同时，根据另一宗诉讼中公布的文件，Anthropic从盗版网站下载被盗的受版权保护材料，建立了自己的内部影子图书馆，以改进Claude。去年年底，Anthropic同意支付15亿美元，与一批作者和出版商达成和解。其总法律顾问阿帕尔娜•斯里达尔 (Aparna Sridhar) 表示，法院的裁决意味着，“根据版权法，利用书籍训练AI属于合理使用”。针对Meta的诉讼披露的文件显示，影子图书馆材料曾获“MZ”授权用于训练其Llama模型；一些人猜测，“MZ”指的是马克•扎克伯格 (Mark Zuckerberg)。（Meta当时一名发言人表示：“我们尊重第三方知识产权，并认为我们利用信息训练AI模型的做法符合现行法律。”）"}],[{"start":1603.12,"text":"Anna's Archive年轻灵活，不受历史包袱束缚，似乎已准备好抓住这一机遇。英伟达(Nvidia)近期一宗诉讼案的文件称，该公司一直在与Anna's Archive的管理人员洽谈，寻求快速下载其全部资料，而不是费力破解验证码、应对有限的下载速度。这些盗版档案运营者对这一做法毫不避讳——博客文章常以一定价格向AI公司提供大批书面材料，并附带旨在赋予买方竞争优势的条件，例如出售后一年内独家获取这些材料，之后才将其加入公共档案库。"}],[{"start":1636.76,"text":"在阿姆斯特丹动物园，博多向我阐述了互联网的两种传统；他认为，这两种传统正在当下的AI淘金热中上演。一方是源自硅谷的自由意志主义资本主义传统，认为全世界的文学作品都可以被机器挖掘，用于打造有利可图的订阅服务、实现工作自动化并集中财富。另一方是无政府共产主义传统，源于后苏联国家基层的互助项目，旨在收集和保存全世界的文学作品，供个人用户随意阅读、欣赏和学习。“快速行动，打破一切”对“快速行动，守护一切”。"}],[{"start":1673.99,"text":"随着Anna's Archive与大型科技公司近期展开合作，这些传统似乎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双方都从这笔交易中各取所需，但我们其他人又能得到什么？"}],[{"start":1686.07,"text":"博尔赫斯在近90年前构想的这座完整图书馆，本质上是生成性的，而非以搜罗藏书为目的。它并非建立在成功收集所有书籍的努力之上，而是通过反复组合“全部25个正字法符号”，直至穷尽所有可能性，让所有书籍最终都位于其书架之中。他认为，结果最终将是一场灾难：“一座庞大而矛盾的图书馆，其书籍构成的垂直荒野始终面临着变成其他书籍的风险；那些书籍会像一个疯狂的神一样，肯定、否定并混淆一切。”"}],[{"start":1721.12,"text":"费利克斯•巴扎尔盖特 (Felix Bazalgette) 是一名来自伦敦的作家和电影制作人"}],[{"start":1726.3999999999999,"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4984068_224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