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9.39,"text":"录音机开始录音。时间是21点30分。日期：2002年11月19日。谈话对象是洁西卡·布莱克(Jessicah Black)。她16岁，来自北卡罗来纳州温斯顿-塞勒姆。她是自行前来的。没有人逮捕她。侦探说：“截至目前，你明白自己仍然……可以自由离开。”她回答说自己明白。"}],[{"start":36.03,"text":"但事实是，她从未感到自由，哪怕一刻也没有。几个小时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受到禁锢和威胁，害怕如果不按这些男人的要求说出他们想听的话，就会被送进监狱。"}],[{"start":48.59,"text":"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撒谎——事实恰恰相反。问询一开始，她就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了警官。她用疲惫而轻柔的南方拖腔，一再坚持这一点。但警官们只是勃然大怒，说她是在编造，明明知道得比她透露出来的更多。"}],[{"start":66.7,"text":"随后，数百个问题接踵而来：有些是说出来的，有些是喊出来的，还有些几乎是直接啐出来的。有时，其中一名男子会凑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唾沫星子落在她的红褐色头发和圆脸上；她当时正坐在审讯室的硬椅子上。刺眼的灯光让她感到恶心。"}],[{"start":86.67,"text":"而在这一切之中，还有一个事实：南温斯顿-塞勒姆有一名男子死亡——内森尼尔·琼斯(Nathaniel Jones)在家中遭到殴打，并被胶带捆绑。她越来越感觉到，警方已经认定她在这起案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可能会被控谋杀从犯。"}],[{"start":103.03,"text":"侦探们坚持认为，只要她肯说实话，这一切都可以避免。但如今，“真相”这个词似乎已经失去了意义。因为所谓真相——她不认识琼斯，从未听说过他，而且确信那些男孩、她的朋友们也什么都不知道——并不是能让她离开这里的说法。等到侦探按下录音机的录音键时，她已经觉得自己快疯了，拿不准自己说的是什么。"}],[{"start":128.3,"text":"他说：“好的。我们将从11月15日星期五下午4点左右开始讲起。”"}],[{"start":134.82000000000002,"text":"就在那时，洁西卡·布莱克开始讲述一个故事——它不仅将改写过去，也将改写她自己的未来。"}],[{"start":141.73000000000002,"text":"在温斯顿-塞勒姆，内森尼尔·琼斯以“奇利”(Chilly)之名为人所知。他是梦境公园浸信会教堂(Dreamland Park Baptist Church)的执事、鳏夫、祖父，还经营了琼斯雪佛龙(Jones Chevron)加油站近40年；这是北卡罗来纳最早由黑人拥有的加油站之一。若有人遇到他并问他近况如何，他会回答：“我在主的恩典与眷顾中蒙福。”他的孙辈中有克里斯托弗·保罗(Christopher Paul)——当时还是一名篮球明星少年，刚刚签约维克森林大学(Wake Forest University)，并正朝着进入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的目标前进。"}],[{"start":174.75000000000003,"text":"琼斯在旧日种族隔离的温斯顿-塞勒姆市黑人教堂和烟草工厂的环境中长大。到2002年，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但这座城市仍然严重分裂。一些社区拥有财富和机会，另一些则充斥着贫困与疏于治理。琼斯居住的贝尔维尤(Belview)、南区和莫拉维亚街(Moravia Street)，都属于后者。2002年11月15日晚，警方在米黄色平房之间发现琼斯脸朝下倒在自家车棚地面上，双手被黑色胶带捆住。他遭到殴打，钱包也被偷走，但他的车内和口袋里仍有现金。他买的食品杂货原封不动地放在厨房台面上和汽车后备厢里，贵重物品也未被动过。尸检显示，琼斯因袭击造成的压力引发心律失常而死亡。"}],[{"start":225.46000000000004,"text":"琼斯遇害后的几天里，温斯顿-塞勒姆警方掌握了大量线索。案发时，有人看到一名西语裔男子在琼斯家附近翻越围栏。警方还注意到一名心怀不满的前雇员。此外，同一个电话号码曾多次打给当地一家出租车公司，要求派车前往琼斯的住址；调度员怀疑，来电者是“一名年轻的黑人男性”。另一名邻居则报告说，曾看到一名身材瘦小的黑人男子坐在琼斯的车里，并注意到事发前后莫拉维亚街附近一所房屋的门正在关闭。"}],[{"start":261.08000000000004,"text":"当地报纸密切跟进这一事件，公众压力也在不断加大。琼斯去世后的几天里，他的孙子在一场高中比赛中恰好得到61分——琼斯一生共度过61年，每一分代表一年。保罗后来告诉《华盛顿邮报》：“我想，我只是想给祖父传达一个信息，让他知道我们有多么想念他。”"}],[{"start":282.83000000000004,"text":"我于2025年夏天首次听说“温斯顿-塞勒姆五人案”(Winston-Salem Five)。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开始阅读辩护律师提供给我的数千页法庭记录和警方访谈记录，并采访了许多与此案有关的人士。本文所呈现的场景均根据这些材料重构。"}],[{"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302.28000000000003,"text":"我首先注意到的一点是，根据警方档案，对早期线索几乎没有、甚至完全没有进行有实质意义的后续调查。警方似乎一筹莫展。但随后，一名参与此案调查的侦探接到了一通偶然打来的电话。电话另一端的女子名叫阿琳·托利弗(Arlene Tolliver)。据称，她告诉这名侦探，自己14岁的儿子杰马尔(Jermal)自那起凶杀案发生后，行为一直很反常。"}],[{"start":329.20000000000005,"text":"警方将杰马尔·托利弗(Jermal Tolliver)带回警局，事情从此迅速发展。这个男孩说出了当晚与他在一起的朋友——纳撒尼尔·考森(Nathaniel Cauthen)、雷肖恩·班纳(Rayshawn Banner)、克里斯托弗·布赖恩特(Christopher Bryant)和多雷尔·布雷博伊(Dorrell Brayboy)。当天同日下午4时30分，警员又确认了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另一名成员：一名名叫洁西卡·布莱克的白人女孩。"}],[{"start":352.07000000000005,"text":"所以，她现在才会来到这里，疲惫不堪地向警员解释：自己很喜欢开着那辆黑色的1986年款水星美洲狮(Mercury Cougar)——那是祖父母送给她的礼物。那年秋天，她常常一时兴起，沿着贝尔维尤公园附近的德文希尔街(Devonshire)驾车兜风，希望能见到那些男孩；如果他们不在那里，她有时还会绕回来。"}],[{"start":373.62000000000006,"text":"她告诉侦探们，11月的那一天，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她开车驶上德文希尔街，随后看到了他们所有人：布赖恩特、考森、班纳、托利弗和布雷博伊。她让他们上了车，并告诉警员，起初他们“只是在兜风”。但随后，车内的气氛变了。她说，后排座位开始交谈。她说，布赖恩特“开着玩笑，说——‘你知道——你不觉得这会挺有意思吗——你知道——如果我们到这里来，抢了某个人，把他们的钱拿走……’”"}],[{"start":407.30000000000007,"text":"她说，他们先在达乐超市(Dollar General)停留，随后去了麦克斯威(Maxway)商店，男孩们在那里买了胶带。之后，他们驱车前往贝尔维尤公园。男孩们就是在那里发现了琼斯的汽车。他们下车后，沿莫拉维亚街朝琼斯家走去，把她留在了后面。几分钟后，她听到了喊叫声，随后又是一阵骚动。又过了10分钟，男孩们回来了。她听见他们说：“对，我们把那家伙收拾了。我们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至少她是这样告诉侦探的——她起初并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听到叫喊和砰砰声后，“我知道他们做了什么。”"}],[{"start":447.8400000000001,"text":"晚上10点整，洁西卡·布莱克结束了供述。供述始于30分钟前。她心想，这就结束了。事实上，这只是开始。在大楼的另一处，警方一直在施压，要求那些男孩讲述同样的故事。"}],[{"start":465.4400000000001,"text":"布赖恩特、考森、班纳、托利弗和布雷博伊都是附近街区的男孩。他们的生活围绕着几条街区展开：戈德弗洛斯街(Goldfloss)、莫拉维亚街和贝尔维尤公园，是他们最熟悉的地方。纳撒尼尔·考森和雷肖恩·班纳是兄弟，两人住在戈德弗洛斯街。后来，他们的母亲特蕾莎·班纳(Teresa Banner)告诉我，他们来自一个家庭关系紧密、生活有条理的家庭：“他们都是好人，有一颗善良的心。”这些男孩并不富裕，但也并非来自贫困家庭：“他们总有饭吃，总有衣服穿。我们一直都有钱。”他们会聚在门廊和院子里，骑自行车和轻便摩托车四处闲逛，打球、逃课、去保龄球馆；他们会吸食毒品，也会在没有明确去处的情况下消磨漫长的夜晚。男孩们坚称，琼斯遇害当天，他们做的就只有这些。布雷博伊说，他们当时只是在四处骑车。考森则断然否认参与其中，甚至要求接受测谎测试。"}],[{"start":528.8200000000002,"text":"调查人员不接受这些斩钉截铁的否认。在他们看来，这些否认很可能只是几个男孩的最初说法——他们知道的比说出来的更多。警员进出审讯室，把从一次审讯中获得的信息带到下一次审讯，压力不断加大。他们告诉这些少年，他们的朋友已经在讲述自己的说法，他们也应该这么做。根据2002年的北卡罗来纳法律，警方可以夸大其词，甚至可以暗示自己掌握了并不存在的证据。法律没有规定，在讯问14岁和15岁的少年时，必须有家长或其他成年人在场。五个男孩在这些房间里度过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一人。"}],[{"start":572.8900000000002,"text":"2025年末我采访托利弗时，他告诉我，一名侦探要求他伸出手臂。“就是这条静脉，”侦探对他说，“致命注射会从这里注入。”布赖恩特说，一名警官对他也说了同样的话后，他开始哭泣，并认为自己应该把对方想听的任何话都告诉他们。班纳告诉我，警员给他播放了他哥哥认罪的录音。温斯顿-塞勒姆警察局没有回应就本文置评的请求，但数年后，数名侦探在证词中证实了这些细节。地方检察官办公室表示，无法就正在审理的诉讼发表评论。"}],[{"start":609.5200000000002,"text":"慢慢地，几个男孩开始改口。他们当晚向警方作出的供词，在细节上差异很大，而且往往与证据对不上，但大致经过如下：琼斯回到家时，几个男孩上前靠近。一两人负责望风，其他人则走向侧门或车棚。琼斯打开房门，或者在屋外遭到拦截。随后，他被击打、殴打、用胶带捆住并遭到抢劫。有些供词称，行凶者使用了棒球棒；另一些则着重描述了拳打脚踢。据称，车棚里的灯是拧下灯泡后弄灭的。袭击得手后，几个男孩跑回布莱克的汽车，把胶带扔在公园里，回家换衣服，然后前往保龄球馆。之后，他们回到莫拉维亚街，查看警方和急救人员抵达后的现场。"}],[{"start":660.4900000000002,"text":"洁西卡·布莱克几乎一走出警察局，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她还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此前她从未惹过警察，直到现在，她的人生一直相对受保护。她在温斯顿-塞勒姆南区和更靠近郊区的戈姆特里(Gumtree)、艾维奥克利(Ivy Oakley)等地之间长大。在家里，对她的期望很明确：她是第一个孙辈，被寄予树立榜样的厚望。家人要求她取得好成绩、毕业、远离麻烦，努力成就一番事业。"}],[{"start":692.2400000000002,"text":"不过，在社交方面，她或许有些越过了这些界限。她喜欢待在温斯顿-塞勒姆南区。并不是因为她鲁莽，而是因为她不在乎阶级或种族的隔阂。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他女孩。她只是想开车、抽点大麻，和自己想共度生活的人在一起。这是她的少年叛逆。"}],[{"start":715.3100000000003,"text":"她从警察局回来后的第二天，和母亲谈了起来。“妈妈，”她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她说，警察把她带了进去，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当时和那些男孩在公园里，但她确信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不是那种人。现在她担心一切已经太迟了。她说了什么？她做了什么？"}],[{"start":739.1100000000002,"text":"回到警察局后，她的朋友们也在问自己类似的问题。他们承认犯下了自己并未实施的罪行。"}],[{"start":747.4500000000003,"text":"这五名男孩均被控一级谋杀罪和持危险武器袭击罪。几乎紧接着，他们五人便全部翻供，并申请排除此前作出的供述。但承认谋杀之后，又该如何推翻这样的供述？"}],[{"start":762.4800000000002,"text":"在2004年初的证据排除听证会上，男孩们讲述了另一番经过。他们说，那不是一次有预谋的抢劫，而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放学后，他们聚集在布赖恩特家中。他们曾谈到去购物中心，但开始下雨后，计划便告吹。后来，布莱克开车接上他们。他们在外兜了一圈，最后把一名朋友送到莫拉维亚街。托利弗注意到警车的灯光后下车，询问一名他在学校认识的女孩发生了什么。女孩告诉他，一名老人被杀害了。事情就是这样。"}],[{"start":800.7600000000002,"text":"法官不为所动：“在有人被告知其所被指控行为的惩罚是死刑之后，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还会有人作出牵涉自身的虚假陈述？”他表示。"}],[{"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812.6000000000003,"text":"这些供词仍作为证据保留，州方将案件分成两部分审理：先审理兄弟俩考森和班纳；随后审理布赖恩特、托利弗和布雷博伊。事后回看，很难确切说清原因。自2020年起代理班纳、并自2022年起代理考森的律师克里斯汀·穆玛(Christine Mumma)只能推测：也许检方希望第一场审判中的定罪能促使第二组被告认罪？也许他们想先让州方的案情接受一次检验，再进行第二次审理；又或许，五名男孩、五名律师和五份供词同时处理起来实在过于棘手。"}],[{"start":849.1200000000002,"text":"洁西卡·布莱克出席了两次审判——第一次是在2004年8月，第二次是在2005年5月。在两次审判中，她都讲述了与向警方所说相同的故事：那就是那些男孩有罪。"}],[{"start":863.0100000000002,"text":"在证人席上，她一点一点地讲述整个经过。先是汽车。然后是街道。接着是抢劫某人的说法。再然后是胶带、公园，以及深夜莫拉维亚街上的喊叫和尖叫：“他妈的趴下”，“把那玩意儿给我们。”那些男孩回来时，脸上挂着笑容，气喘吁吁，满是胜利的得意。"}],[{"start":886.0700000000002,"text":"在法庭上，检察官不断引导她往下说。她一边说，一边明白那些话在自己心里并不对劲。但到了那时，这个故事已经被重复了太多遍，逐渐固化为某种隐约近似事实的东西。而且，她仍然害怕自己可能会被牵连进这起谋杀案。检察官们很和善。他们安慰她，甚至允许她在办公室里抽烟。审判开始前，他们把准备好的厚厚一摞笔录交给她，以免出错。他们告诉她该从哪里开始，哪些内容重要，以及怎样才不会迷失方向。于是，她循着既定的框架回答他们的问题。她会熬过去的。"}],[{"start":929.4100000000002,"text":"到2005年5月第二次审判时，她挺着大肚子坐在证人席上，有时甚至喘不过气来。她不得不请求休庭，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无法看向那几个男孩，尽管她感觉到他们正在看她。托利弗起初没有理解其中缘由，但注意到了她的紧张。后来他告诉我：“有一次，她看起来像是要哭了。”布赖恩特坐在那里听着，惊愕不已。“我当时想，她为什么要撒谎？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很生气。”"}],[{"start":962.6000000000001,"text":"琼斯的家人坐在后排，仍在努力理解那个曾支撑着全家的男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他们称他为自己的“磐石”。"}],[{"start":971.6800000000002,"text":"在两起审判中，证据都充斥着缺失。警方对多件物品——衣物、鞋子、座椅套以及从汽车上提取的剪样——进行血迹检测，但一无所获。警方尚未找到一份供词所称被丢弃的钱包。调查人员也无法将袭击中使用的胶带与被告联系起来：他们没有在达乐超市或麦克斯威找到相匹配的胶带卷，达乐超市的监控录像也显示，没有任何看起来像被告的人进入该店。就连所谓的抢劫似乎也未完成：琼斯口袋里还留有900多美元，汽车后备箱的公文包里也仍有1400多美元。"}],[{"start":1010.0200000000002,"text":"这些供述同样令人严重担忧。首先，它们彼此不符。一份供述称没有任何计划，另一份则称是布赖恩特指挥了这起抢劫。对于他们如何接近琼斯、谁携带了武器、谁将他捆绑起来、车棚的灯是否被关掉，以及最后把他丢在何处，他们的说法也各不相同。其次，法院没有真正正视这样一种可能性：这些男孩全都有学习障碍，可能是在压力下作出了虚假供述。早于审讯前的学校报告显示，他们在“沟通、自我管理、学习习惯以及社交技能”方面存在困难；这些障碍会使他们更难理解侦探的问题，也尤其容易受到暗示和权威的影响。"}],[{"start":1054.0300000000002,"text":"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几个男孩的供词、布莱克的证词，以及在琼斯汽车引擎盖上发现的一枚耐克运动鞋鞋印——据称与考森所拥有的鞋子相符——都强化了检方的叙事。在结案陈词中，班纳当时的律师罗伯特·伦纳德(Robert Leonard)似乎承认，班纳可能在现场，并在很小程度上参与其中，但辩称班纳没有参与实施，也不属于任何计划的一部分。他对法庭说：“他——他可能当时在场，但没有参与正在发生的事情。”根据北卡罗来纳2004年适用的重罪谋杀和共同行动规则，这是一项危险的让步：如果陪审员相信班纳协助实施了抢劫，即使他无意杀人，法律仍可能令他承担谋杀罪责。"}],[{"start":1097.7200000000003,"text":"事实也确实如此。考森和他的弟弟班纳被判一级谋杀罪成立，并被判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次年，布赖恩特、托利弗和布雷博伊被判二级谋杀罪成立，分别被判处最长198个月（16年半）监禁。"}],[{"start":1115.3400000000001,"text":"判决作出后，洁西卡·布莱克的感受并不单一。其中当然有如释重负，也有羞耻。她知道自己撒了谎。但到了这个时候，这个谎言已经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她自己所认定的真相也不再坚定。她没有让家人来法庭，因为她担心他们会感到羞耻。整件事让她开始质疑自己对自身的认知。但她不能让自己陷入这种思绪。她只想继续生活，生下孩子，再也不要惹上麻烦。"}],[{"start":1147.3600000000001,"text":"于是，她把这段经历封存起来。多年来，她竭力确保自己的名字不出现在这起案件中，同时一直害怕对方仍可能回来指控她。成为母亲后，她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儿子，让他远离一切，包括自己的过去。她的心理健康状况很不稳定，但始终无法对治疗师说出那起谋杀案或审判的事情。她害怕回到南区。"}],[{"start":1172.96,"text":"她继续生活下去，能找到什么工作就做什么——园林绿化、工厂活、美容、木工——只要有活儿就行；与此同时，她还要抚养儿子，并守住这个秘密。但到了二十多岁，她的身体开始垮掉：先后接受双髋关节置换手术，患上类风湿关节炎和狼疮，脊柱受损，还出现了血栓。工作越来越难找，经济也越来越拮据。"}],[{"start":1197.45,"text":"随后，她的儿子到了当年她的朋友们被拘留时的年纪。此案不再只是一段记忆。她看着自己的孩子，第一次以一种几乎令人难以承受的方式，明白了他们当年遭遇了什么。"}],[{"start":1211.65,"text":"布赖恩特、考森、班纳、托利弗和布雷博伊始终没有放弃为自己申辩、坚持无罪。定罪后的几年里，他们提起上诉，但均告失败。北卡罗来纳法院于2006年和2007年维持了这些定罪。当这些男孩逐渐步入20岁时，他们提出“适当救济申请”，试图通过定罪后审查的常规程序重新审理此案。但这些申请也遭到驳回。"}],[{"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1240.2,"text":"到现在，这个州的说法已经固化为一套教条：认罪是自愿的，判决是合理的，案件已经了结。对这些男孩来说，剩下的是定罪漫长的余波——他们要以生日、葬礼和错失的童年来丈量岁月；还要面对文书、等待，以及一次次被羞辱地告知：他们所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不算数。"}],[{"start":1261.6100000000001,"text":"纳撒尼尔·考森终于到了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他感到自己被困住了，“孤立无援”。监狱里暴力泛滥。他学会了不再爆发，但克制也付出了代价。2014年夏天，他给弟弟雷肖恩·班纳写了一封信。开头写道：“弟弟，你好吗？等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死了。我再也受不了了……”7月3日，狱警及时发现了他，挽救了他的生命。"}],[{"start":1291.7900000000002,"text":"布赖恩特后来告诉我：“我们本不该在那里长大。”他说，他可以忍受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却无法接受自己被关押期间所爱的人可能会去世这一念头。“我最害怕的就是，我在里面时会失去妈妈。”"}],[{"start":1307.1800000000003,"text":"因此，布赖恩特继续写信——写给律师、无罪援助组织，以及任何可能愿意倾听的人。他写信联系的机构之一，是北卡罗来纳无罪调查委员会(North Carolina Innocence Inquiry Commission)。这是一个由州政府设立、负责调查可信无罪主张的机构。如果委员会受理某一案件，就会重新审查案卷、约谈证人、检验证据；如有必要，还会将该主张提交给一个由8人组成的评审小组，由其决定是否值得接受司法复核。如果评审小组认为值得，首席大法官(Chief Justice)会任命一个由3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审理相关证据。"}],[{"start":1345.7100000000003,"text":"2015年3月，该委员会将布赖恩特的申诉转为正式调查。其他几名男子随后也提出了各自的申诉。"}],[{"start":1355.1500000000003,"text":"到2018年初，洁西卡·布莱克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不知道男孩们的上诉已经失败，也不知道法院维持了原有定罪。她不知道布赖恩特、布雷博伊和托利弗已经服刑期满回家，而班纳和考森仍在狱中。她也完全不了解琼斯一家——不了解他留下的几个女儿，也不了解外孙克里斯·保罗。克里斯·保罗很快将出版一本关于外祖父的书，并在书中表示，他确信这些男孩有罪，但对他们被判处长期监禁感到矛盾。此时，这起案件在公众心中的分量已经发生变化。早在21世纪初，内森尼尔·琼斯还是一名受人尊敬的社区成员，是当地的榜样。如今，他还是一位美国职业篮球联赛超级巨星的外祖父。"}],[{"start":1406.3700000000003,"text":"随后，2019年夏天，布莱克在当地新闻中看到一则报道：多雷尔·布雷博伊因金钱纠纷在一处停车场遭到杀害。这一消息令她悲痛欲绝。她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多雷尔·布雷博伊刚刚因一桩她确信并非他所为的罪行出狱不久，就被杀害。"}],[{"start":1425.5700000000004,"text":"大约在同一时期，一名来自得克萨斯的记者通过Facebook Messenger联系她。他说自己叫亨特·阿特金斯(Hunter Atkins)，在《休斯敦纪事报》(Houston Chronicle)工作，正在报道那五名因杀害内森尼尔·琼斯而被判有罪的男孩。起初，她让他走开，表示自己不想和这件事有任何关系。但阿特金斯很执着。她后来告诉调查人员：“他真的是个好人，特别好。”她最终松了口。"}],[{"start":1454.1500000000003,"text":"在彼得斯溪公园大道(Peters Creek Parkway)的一家IHOP餐厅，阿特金斯录下了这场谈话。开场是些寒暄——聊工作、她的母亲、她的儿子，以及她迄今为止的人生。有时她开玩笑，有时阿特金斯笑出声来；有时，这次见面几乎让人感觉一切如常：两个人坐在这家知名连锁餐厅的卡座里，咖啡渐渐变凉。随后，阿特金斯把她带回到2002年11月的那个夜晚：那座公园、她究竟听到了什么，以及警方是否向她灌输了那个她后来在法庭上讲述的故事。阿特金斯十分谨慎。他说：“我不想引导任何事情……我不想往你的嘴里塞进任何形容词。”而这似乎比其他任何事情都更能起作用。因为当她开始讲述自己16岁时在那间审讯室里的感受，那个旧故事开始逐渐失去对她的束缚。她坐在卡座里，终于开始说出真正发生了什么。"}],[{"start":1512.7300000000002,"text":"很快，她将再次有机会这样做。北卡罗来纳无罪调查委员会也在调查这五名男孩的案件，并希望与布莱克交谈。"}],[{"start":1522.5200000000002,"text":"2020年3月，该案提交北卡罗来纳无罪调查委员会的八人小组审理。现场提交了新的证据。调查人员对用于捆绑琼斯的黑色胶带进行了DNA检测。五名男孩全部被排除，洁西卡·布莱克也被排除在外。与胶带缠在一起的一段黑色细绳显示出一个主要的女性DNA图谱，以及至少一个身份不明的男性DNA图谱。尽管这些身份不明的DNA图谱提供了新的线索，调查人员仍无法将其与任何已知个人匹配；也没有公开记录表明后续调查找到新的嫌疑人或改变了案件方向。辩方还提交了更新后的鞋印分析，将耐克Air Force 1鞋底与琼斯汽车引擎盖上的印痕进行比对。专家称，这双鞋可能留下了该印痕，但与最初的证词不同，专家无法称其为完全匹配：这种鞋当时十分常见，而印痕也缺乏独特的识别特征。"}],[{"start":1583.2200000000003,"text":"此外，还有发展心理学家、少年审讯与认罪问题专家海莉·克里里(Haley Cleary)的证词。她表示，虽然无法证明这些男孩的陈述是虚假的，但她确实认为，这些陈述带有在极端压力下被迫作出的明显特征。她指出，这些男孩年纪尚轻且容易受到影响，还有学业失败的经历。她还提到，侦探曾以死刑威胁其中四人，反复称他们在撒谎，并对他们的否认置之不理。克里里后来通过电子邮件告诉我：“这是一起极其令人不安的案件，其中存在多个已知的虚假认罪风险因素。”"}],[{"start":1620.8600000000004,"text":"在向委员会提交的证词中，这些侦探为上述做法辩称，这是迫使嫌疑人说实话的一种方式。其中一人说，他提到致命注射，是为了“引出真实回答”。然而，这些男孩中没有一个依法符合判处死刑的条件。另一名侦探说，他向布赖恩特提及死刑，是为了让他意识到“说实话的重要性”；同时，他承认自己误判了布赖恩特是否符合判处死刑的条件。他称这是“判断失误”。我后来通过电话联系的侦探恰克·拜罗姆(Chuck Byrom)否认使用过任何此类胁迫手段。在他看来，这些手段没有必要，因为即使没有供词，证据也足以将这些男孩定罪。"}],[{"start":null,"text":" "}],[{"start":null,"text":" "}],[{"start":1663.1500000000003,"text":"布莱克也作证。她告诉评审小组，自己在2002年讲述的故事并不属实——当时她年纪尚轻、惊恐万分，而且孤身一人；在她感觉仿佛挤满男性、时间仿佛无休无止的房间里，她一直在哭。她向评审小组讲述，那天晚上的真实情况是：她放学后接上几个男孩，和他们一起开车兜风、抽大麻，随后他们去了保龄球馆和商场。后来，他们经过案发现场，其中一两个男孩下车询问发生了什么。但没人看见那所房子或尸体；没人供认或策划过任何事情，而且直到几天后警方因她的汽车找上门来，她才知道有一名男子被杀。她没有任何证据相信那些男孩参与了这起犯罪。"}],[{"start":1709.1700000000003,"text":"听证会持续五天。最后，委员会以5票赞成、3票反对的结果认定，有足够的事实无罪证据，足以启动司法复核。对布莱克而言，宽慰随即而来。随后，多年来第一次，她得以与这些男孩交谈。最初审判时，他们曾难以置信地盯着她；当时她站在证人席上讲述自己的经历。但如今，他们的目光变了。托利弗甚至拥抱了她。他说：“不，没事。我没有生你的气。你没问题。”托利弗和布赖恩特明白，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也同样发生在她身上。布赖恩特后来对我说：“我们也把自己骗进去了，所以，我是说，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困境。”"}],[{"start":1756.9000000000003,"text":"这起旧案至今仍有拥护者，其中没有人比琼斯的家人更加坚定。他的女儿们告诉法庭，她们“从一切开始的第一天一直到今天”都在场，没有错过任何一次审判，也没有错过任何她们能够出席的动议听证；她们仍然相信：“我们找对了人。”琼斯家族没有通过克里斯·保罗家族基金会(Chris Paul Family Foundation)回应就本文置评的请求。"}],[{"start":1781.0200000000002,"text":"2022年6月，也就是委员会举行听证会两年后，三名法官组成的合议庭支持了家属和州政府的立场。但合议庭没有推翻定罪，理由是辩方未能以清晰且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这四名男子无罪。"}],[{"start":1797.2300000000002,"text":"2025年11月，我在南温斯顿-塞勒姆的一处拖车公园拜访了如今已年近四十的洁西卡·布莱克。她半躺在沙发上，胸口放着一个烟灰缸，双腿裹着毯子，穿着压力袜；她头后方的架子上堆放着处方药瓶，药物令她的脸肿胀不堪。"}],[{"start":1815.3400000000001,"text":"“我以为今天得再住院，”她告诉我。她的声音因抽烟而沙哑，整个人似乎已被一切折腾得筋疲力尽，尤其是不得不把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再讲一遍。"}],[{"start":1826.7600000000002,"text":"三个月前，她曾在另一场听证会上作证。2022年，这起案件重新转入常规的定罪后程序。次年，被告提出适当救济动议，援引布莱克的翻供、新的DNA检测结果以及关于虚假供述的科学研究，要求重启此案。到布莱克再次出庭作证时，她已经迫切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start":1851.1000000000001,"text":"不过，在经历第五次类似审判的诉讼程序时，她感觉这名法官与其他法官不同。他会倾听。她记得自己曾低声对法庭上那些曾经还是少年的男子说：“我发誓……我觉得这名法官会做到，伙计。”她说对了：2025年8月8日，这名法官撤销了定罪，并下令立即释放当时仍在服刑的另外两人。他们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start":1880.3600000000001,"text":"随后，就在班纳和考森即将获释之际，检察官采取行动阻止释放。他们辩称，罗伯特·布罗迪(Robert Broadie)法官的裁决并非无罪判决，其中存在需要上诉法院审查的错误；在上级法院审理此案期间，出于公共安全考虑，两人应继续被关押。"}],[{"start":1898.7800000000002,"text":"班纳和考森的律师辩称，撤诉实际上等同于宣告无罪；禁止双重追诉原则意味着不得再行起诉；州法律也不允许仅仅因为检察官希望上诉，就暂缓撤诉。北卡罗来纳上诉法院(North Carolina Court of Appeals)对此表示同意，但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并不认同。在上诉法院就整个案件的状况发表意见之前，班纳和考森将不得不继续服刑；上诉法院届时可能维持布罗迪法官的命令，也可能认定适当的救济措施是重新审判。"}],[{"start":1929.6200000000001,"text":"穆玛告诉我，托利弗和布赖恩特愿意接受重审，条件是考森和班纳在此期间获释。她说：“这正是他们对自身清白所抱有的信心。”"}],[{"start":1940.7700000000002,"text":"对布莱克而言，暂缓释放令有一种令人苦涩而熟悉的感觉——又一次陷入悬而未决的状态，又一次没有结局。二十多年来，这起案件一直在分裂并摧毁人们的生活。无论未来如何，布莱克都将永远受到过去的折磨。她掐灭香烟，从沙发旁喝了一大口荧光橙色的软饮料。她看起来很痛苦。"}],[{"start":1965.7100000000003,"text":"她说：“即使我现在可以坐在这里说，他们已经原谅了我，我也原谅了自己，但我仍会背负那份愧疚。”每当她想起自己在审讯室里度过的那几个小时，都会感到一种令人窒息的讽刺：2002年那天，为了回家而不得不说出的“真相”，并没有让她获得自由。事实证明，那反而成了困住她的东西。"}],[{"start":1987.8000000000002,"text":"埃莱娜·康斯坦特洛斯·安德烈(Eleana Konstantellos André)是一名常驻墨西哥的摄影师。为配合本文，《FT周末版》杂志(FT Weekend Magazine)邀请康斯坦特洛斯·安德烈创作反映文章部分内容的虚构场景。这些照片不包含文中提及的人物、物品或地点。"}],[{"start":2006.0900000000001,"text":"率先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关注《FT周末版》杂志X以及FT周末版Instagra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5564917_3977.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