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很快看到,“以合理价格买进优质企业”正是巴菲特的投资原则,虽然过去几十年巴菲特一直通过给股东的信来解释这个投资原则,但绝大部分投资人还是无法理解和运用这个原则。而普拉萨德这本书之所以这么厚,就是清清楚楚地解释了这一原则。最特别的是,他解释巴菲特投资原则的理论,全部来自于达尔文开创的生物进化学极其最新研究成果。每章开篇摘录达尔文日记与巴菲特语录,背后的道理惊人地一致。
普拉萨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对抗当今市场浮躁风气的有力框架。他将投资定义为一场“资本丛林的生存游戏”,而非预测未来的赌博。他鼓励我们借鉴经过亿万年验证的生物进化原理,学会慢下来,等待最佳时机才入手;而买入后,则要保持“懒惰”,几乎不卖出。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一只海胆从受精卵发育为成体,其形态变化翻天覆地。然而,驱动这一发育过程的核心基因却极度保守——历经数亿年几乎未曾改变。因为这些基因编码的是生命最基础、最核心的功能,任何对它们的"篡改"都是致命的。普拉萨德由此悟出:一家伟大的企业,必须拥有牢不可破的"内在基因"——健康的资产负债表(零债务或极低负债)、难以逾越的护城河、稳定的资本回报率,以及穿越周期的核心价值观。这些"基因"不能为了短期利益而"突变"。
但光有稳健基因还不够,一家卓越的企业,必须像生物体适应环境一样,具备"表型可塑性":在守护内核不变的前提下,外在的业务模式、组织形态、服务方式必须随商业生态的进化而灵活调整。书里以普拉萨德曾经工作过的麦肯锡为例来说明这一点。这家全球顶级咨询公司的业务外表相比过去已经面目全非,服务的行业领域天翻地覆。 然而,驱动麦肯锡持续成功的"核心代码"始终未变:以客户为中心,提供最顶尖、最客观的战略建议。
同时满足这两条的企业,在普拉萨德看来,就值得买入并永久持有。因为拥有"稳健基因"和"进化能力"的企业,在变化的生态中不仅有最高的生存概率,更能享受复利时间带来的惊人回报。
如果大家想知道普拉萨德是如何用财务指标来捕捉“稳健基因”和“进化能力”这两个投资因子,就一定要买来这本书仔细阅读。说来也巧,当年我们在明大金融系读书,最前沿的研究就是如何解释已经发现的有效的投资因子(例如企业规模、估值、质量、动量等等)。前面说过,法玛通过数据挖掘成为因子的集大成者,后来拿了诺贝尔奖。后来有学者用六个因子解释了巴菲特的投资秘密。
但这些研究都没有理论基础,也就是说,这些因子都无法从主流的理性宏观金融模型里推导出来。按照经典金融理论,投资受益来源于对投资风险的补偿,巴菲特投资收益高是因为承担了高风险,但没人说得清楚为什么规模、估值、质量和动量代表着不同的风险。在主流理论缺乏的时候,行为金融学提出了一套以心理和认知偏差为基础的解释,认为投资收益不是来自于承担风险,而是因为不理性的投资者错误交易导致了错误的定价。巴菲特之所以收益高,是因为他抓住了其他人的错误。
2005年,张橹石破天惊地在主流宏观金融模型里加入了一个合理的资本调整非对称成本的假设,在合理参数下获得了与股市表现几乎完全匹配,近乎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价值投资有效。理性学派为之欢呼,论文获得金融学领域的Smith-Breeden奖,就好比王虹与邓煜攻克各自领域的难题而获奖。
但奇怪地是,金融危机之后,价值投资就完全失灵了,成长股成为最大的赢家。如何解决这一难题就成为学术界新的挑战。值得庆幸的是,理性学派和行为学派都各自发展出新的解释,其中就有来自我当年在明大金融系同级的同学。我个人更加偏爱理性学派的模型构造与漂亮结果,将来再撰文详细解释。最近我在检索这些新成果时,第一反应就是,成就很大,但来得也很慢。但我也知道,这就是学术的常态。王虹解决的三维挂谷猜想和邓煜解决的狭义希尔伯特第六问题都已经悬空了超过100年,慢慢完成证明很正常。
结语
王虹和邓煜用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突破,从不来自急功近利,而是源于长时间的专注与沉淀。无论是做数学还是做投资,最好的策略往往不是“更快”,而是“更慢”;不是“更泛”,而是“更专”。就像数学家用数年甚至数十年磨一篇论文,优秀的投资往往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持有才能结出果实。
在这个崇尚速度的时代,“慢下来”或许是最难得的品质。而它,恰恰是通往深处唯一的道路。
跟王虹邓煜学投资的理念,与我们每天被7x24小时信息轰炸、不断高频交易的主流方法形成了鲜明对比。它倡导的是一种回归本质、强调耐心和深度思考的长期主义,而这正是许多投资者在动荡市场中真正需要的智慧。
(作者是智汇集团创始人,香港国际金融学会副会长,全球价值投资协会首席经济顾问。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