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除以上四条之后,阿西莫格鲁等人认为证据指向自己提出的主机制:年轻劳动力稀缺,诱发企业大规模开发、采用节约劳动力技术。
论文研究了佐证机制的间接证据,如果机制成立,低生育率地区,应该观察到更多节约劳动力专利、高技术产业就业占比提升、全要素生产率TFP上涨。跨国数据显示的确如此:低出生率国家,节约劳动专利数量更多,高科技出口占比提升;美国区域数据显示,历史出生率更低的通勤区,节约劳动专利增长更快,高技术就业扩张。劳动力稀缺倒逼技术创新这条故事链是说得通的。
注意,论文反复强调:研究对象是劳动年龄人口人均GDP,不是人均全部人口GDP,更不是总GDP。很多媒体转述的时候,直接把这个关键限定丢掉,造成严重误读。
论文明确承认的局限
样本观察历史是1950 2020年,生育率缓慢下滑的时代。历史样本极少出现当代东亚那种生育率1.0 1.2极端崩塌的情形。“我们的历史发现,不一定可以直接外推到未来极端低生育场景”,这句话放在文章结尾,篇幅很短,但被《经济学人》批评。
论文基本不讨论财政、养老金、社保体系压力。只讨论产出、工资、生产率,没有分析老龄化带来政府债务、养老负担等社会后果。论文也不回答创新总量问题:少了大量年轻人,会不会减少基础科研、原创想法的总供给。论文只看企业节约劳动的技术采纳,没有完整覆盖内生增长理论关心的“人口规模与原创想法的产出”。
来自经济学界的批评
论文一经发布,立刻引发大量宏观经济学家的公开评论,主要围绕三件事:因果识别的瑕疵、历史样本能不能外推当下极端低生育、公共传播的误导风险。
第一,工具变量也不能完全解决内生性。二战伤亡作为工具变量,本身有争议。战争死亡本身不是纯粹随机事件。遭受巨大战争损失的国家,战争本身摧毁工厂、制度、社会秩序,战后重建本身就会带来特殊增长路径。很难完全区分,战后增长,到底来自 “年轻人稀缺倒逼自动化”,还是战后重建本身。工具变量只能缓解反向因果,不能彻底解决全部混淆因素。笔者认为这个批评是非常合理的。
第二,历史样本是缓慢生育率下滑,现实是断崖式生育率崩塌。比如韩国、中国部分地区,短短十几年生育率从1.8跌到1.0 1.3。历史几乎没有这种极端案例。企业技术调整是需要时间。如果年轻劳动力供给不是缓慢收缩,而是快速断崖下跌,企业有没有足够时间逐步研发、部署节约劳动力技术?这套 “稀缺诱导创新” 机制会不会失效?论文没有给出答案。阿西莫格鲁等人在结论也承认这个局限,但是仅仅寥寥数语。笔者认为不能要求一篇论文解决所有问题。
第三,总GDP不显著下滑,不等于没有代价。论文说的“总GDP没有显著负向”,是平均结果,不代表每个国家每个场景都成立。而且总GDP 只是宏观指标之一。即便总产出稳住,养老系统、公共财政、房地产市场、消费结构,都可能承受巨大压力,日本就是典型。论文把这些社会经济维度排除在分析之外。不能拿这篇论文证明 “人口萎缩没有代价”。实际上,阿西莫格鲁等人也没有表达这个观点,这样的批评笔者认为是夸大和不应该出现的。
第四,公共传播风险,学术结论被媒体大幅度简化。这是《经济学人》批评阿西莫格鲁的关键点。论文正文几十页复杂回归、数学,普通读者不会读。媒体直接抓取摘要 “低出生率带来更高人均 GDP”,传播为 “不用担心少生孩子”。文章末尾的重要警告,大众几乎看不见。正如笔者在前面说的,这个不应该怪作者,而应该怪不负责任的媒体。
我们应当如何看待研究结论?
首先,不要把这篇当成 “少生孩子对经济有利” 的政策依据。作者本人也没有提出这样政策主张。它是一篇历史相关性研究,而不是政策处方。
其次,它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视角:劳动力稀缺,确实会倒逼企业自动化、节约劳动技术的投入,这一条现实机制过去政策讨论经常被低估。这是论文的价值。当工人越来越贵,企业会想尽办法用机器替代人,这个力量真实存在。
第三,对中国而言,这篇论文的启示需要更加审慎。中国生育率下跌速度(短短十几年从1.8左右降至1.0附近)远超论文历史样本的"缓慢下滑",这正是论文明确承认的局限所在。中国作为制造业大国,自动化转型的空间与欧美服务业为主的经济体存在显著差异。更重要的是,中国养老体系、房地产和地方财政面临的特殊压力,恰恰是论文未覆盖的维度。我们不能因为一篇工作论文的"人均GDP"结论,就忽视人口结构剧变带来的系统性风险。
最后,要区分“工作论文”和正式发表成果。工作论文是用来学界交流讨论,接收批评、修改,还没有经过同行严格评审。它的结论是待完善,不是盖棺定论。未来几年,会有大量后续研究,会重新检验、修正、反驳这篇论文。
结语
人口与经济的关系,从来没有简单答案。过去主流观点过度强调人口萎缩的经济灾难风险;而阿西莫格鲁与合作者的这篇论文,提醒我们另外一条被忽视的机制:劳动力稀缺会倒逼技术变革,提升劳动者的生产效率。
但学术探索的精妙之处,恰恰在于,一个新发现,不等于全盘推翻过去所有认知。历史统计规律,不等于无条件预言未来。复杂计量、漂亮工具变量,也不能完全消除现实世界的不确定性。对于普通公众,面对这类引爆舆论的重磅经济学论文,最需要警惕的就是摘要式标题解读,看见结论同时,也要看见它的样本范围、假设条件、没有回答的问题。
没有一篇论文是完美的,这次针对阿西莫格鲁的批评,有合理之处。但《经济学人》加入战团,可能只会导致坏的传播效果,甚至让人怀疑,是那些被阿西莫格鲁批评过的政治人物,或者硅谷AI乐观派的借机报复。
(作者是智汇集团创始人,兼任香港国际金融学会副会长,全球价值投资协会首席经济顾问,智库趋势首席经济学家。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