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8月份看到的中国1.2万亿元贸易顺差，是我1月份在美国拉斯维加斯和硅谷所见之结果的一面，也是我8月份在北京所见之结果的另一面。
8月30日，贝森特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前，对路透社说了一句颇具冲击力的话：“世界不能有一个拥有1.2万亿美元贸易顺差的中国。”
他的解释更加直接：中国经济相当疲弱，正试图通过出口走出困境，需要重新平衡经济。他希望其他G20经济体重新审视对华贸易条件，通过外部压力推动中国扩大国内需求。
两天后，中国央行行长潘功胜在G20会议上回应，中国从未刻意追求贸易顺差，中国政策方向仍是扩大内需、保持高水平开放。
在拉斯维加斯的CES上，参展的中国企业接近美国企业，感兴趣来对接的公司来自世界各地，TCL、海信等公司连续三年取代三星、松下成为最大展位竞得者，追觅等新公司品牌层出不穷地涌现，有机构统计如果包括从加拿大、港台地区的华人企业，已呈分庭之势。中国企业的高水平开放行动部分呼应了上述中美官员的表态。
不过，如果只看外交语言，这是一次熟悉的中美交锋，而且本质上看，中美官员关注的竟然是同一个目标，如何提升内需。
但如果从中国普通家庭和企业的资产负债表往上看，这1.2万亿美元其实提出了一个比贸易战更难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一个创造了历史最高贸易顺差的经济体，里面仍然有大量家庭觉得工作越来越难找，企业觉得钱越来越难赚？
我认识的一对北京互联网从业者夫妇，今年8月份先后失去了工作。
两人都是毕业于211学校的STEM硕士，35岁出头，分别在两家大型互联网平台公司担任资深工程师，在北京工作多年，在京买房，也拥有在京工作证。家里还有一个3岁的孩子。突如其来被裁员之后，一个继续投简历找工作，另一个在迟迟找不到合适职位之后，开始尝试创业。
这样的家庭不会出现在海关贸易统计里，贝森特看不到。
但它决定了一件比出口额更重要的事情：中国家庭还有多少能力和信心去消费。
另一组观察来自企业账本。
一位在北京经营财务代理公司数十年的老板告诉我，过去两年，他看到了自己从业以来极少见的亏损潮。他长期代理数百家中小企业账务，据其观察，超过一半客户出现了真实经营亏损。
“这是非常罕见的困难时期，”他说，“我做账，我知道，这是真实的亏损，而不是账面的。”
全国数据没有统计，贝森特也看不到，但一家持续观察数百家企业现金流、利润表和资产负债表多年的财务机构，至少提供了一个值得重视的微观切面：
出口繁荣、工业增长、企业盈利、居民就业，并不是同一件事情。
1.2万亿美元首先是一张工业贸易流表
2025年，中国货物出口26.99万亿元人民币，进口18.48万亿元，顺差达到8.51万亿元，约合1.19万亿美元，创历史纪录。
怎么理解这8万亿元？多位公务员表示，从个人收入来看，没有体感，可能国家比个人更有钱。但8.51万亿元不是中国政府赚到的钱，也不是中国企业的利润，更不是把它除以14亿人口后，每个人“应得”的6000元。
它只是两条巨大贸易流量相减之后的余额。
真正有意思的是其中的结构。
2025年，中国机电产品出口16.47万亿元，进口约7.41万亿元。两者简单相减形成超过9万亿元的商品贸易差额，甚至高于中国全部货物贸易顺差。
这意味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
中国制造业本身创造的顺差，比1.2万亿美元还大；随后其中相当一部分被石油、矿石、农产品和高端中间品进口抵消。
所以，更准确地说，中国正在成为全球经济中最大的制造业净供给者之一。
这里所谓“工业盈余”，不是企业利润，也不是一个价值判断。它只是指：一个经济体生产出来的工业制成品，超过国内消费和投资最终能够吸收的部分，必须由海外需求承接。
芯片进出口逆差鼎足而起
如果仍然用“中国进口日韩零部件，在沿海低成本组装，然后出口欧美”的模型理解今天的顺差，也会越来越失真。
2025年中国一般贸易已经远大于传统加工贸易。出口增长最强的商品，也越来越集中在汽车、船舶、机电设备和集成电路等复杂工业产品。中国2025年汽车和船舶出口继续明显增长，集成电路出口也达到约2019亿美元，同比增长超过四分之一。
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已经控制全部高端供应链。
恰恰相反，芯片是最好的反例。
2025年，中国仍进口约4243亿美元集成电路，出口约2019亿美元，形成超过2200亿美元逆差。
但半导体是中间品，而不是终点。
一颗来自韩国的存储芯片，一台由美国企业设计、台湾制造的处理器，进入中国之后，可以继续进入服务器、汽车、机器人、通信设备、家电和工业控制系统。
当这些产品最终出口时，它们已经不再被海关统计为“芯片”。
于是就出现一个看似矛盾、其实非常重要的结构：
中国可以同时是全球最大的芯片进口国之一，也是全球最大的复杂电子和机电制成品出口国之一。
一家杭州的AI数据工厂公司对笔者表示，今年年初在日本做了5亿元的订单，为日本企业建立东京附近的AI数据中心。这就是上述最好的缩影和例子。
这就是今天中国工业体系真正值得观察的地方。
它越来越像一台巨大的转换器：
进口资源和高价值中间品，输出更高层级的工业系统。
这也是笔者今年初在美国拉斯维加斯看到数百家中国企业持续多年在此向世界展示和销售中国电子机电制成品的结果，也是本专栏持续关注的AI硅基发展趋势之一。
顺差还有一部分是“少付了钱”
贝森特的叙事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问题：2025年顺差扩大，并不全是因为中国卖得更多。
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中国买原料花的钱变少了，也即降本。
例如，2025年中国原油进口数量增加，但进口金额下降；铁矿石进口数量增长，金额却下降；煤炭进口金额的降幅更大。
这不是中国获得了特殊折扣，而是全球商品价格周期变化，布伦特原油下跌30%，铁矿石指数下跌6.3%，再以煤炭为例，IEA数据显示，2025年纽卡斯尔高热值动力煤平均价格较2024年下降约22%，欧洲ARA煤价也明显下降。
因此，在1.2万亿美元顺差里面，有一部分并不是“中国多赚了多少钱”，而只是：
同样一桶油、一吨矿石、一吨煤，中国少付了多少钱。
这就是为什么贸易顺差不能直接等同于企业利润，更不能直接等同于居民收入。
真正的失衡是在于分配的安全感
在讨论经济方面，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Michael Pettis对中国经济失衡的解释，比“出口太多”复杂得多。
他在2024年的一篇文章中写道，中国出现贸易顺差，从会计意义上说，是因为国内储蓄超过国内投资，也就是国内生产超过国内消费和投资所能吸收的程度，多出的部分最终只能通过对外顺差释放出去。
他进一步强调，问题的根源并不是“中国人天生爱储蓄”。
真正重要的是收入如何在家庭、企业和政府之间分配。
普通家庭会把较高比例收入用于消费；企业本身不会“消费”，政府和高收入群体的消费倾向也较低。因此，如果居民部门在国民收入中的份额偏低，整个经济的消费率就自然偏低，储蓄率则自然偏高。
这正是贝森特说对的那一半。
中国的问题并不是“不够会生产”。
恰恰相反。
真正的失衡可能是，中国生产能力提高得太快，而居民收入、资产负债表和消费安全感提高得不够快。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产能过剩”容易让人想到关闭工厂。
而“生产能力与购买力不匹配”指向的政策则完全不同。
这正是笔者在北京互联网公司大厂看到的另一面。
“作为经常996和007的人，被裁员是很突然的，我们还背负了数百万元的高额房贷，因此我们必须节省开支度日，紧缩一切不必要消费。”上述北京的失业高学历幼子家庭表示，他们数年前结婚生子买了一套房子，正值北京房地产市场的周期高点区间，因此整个家庭负债表压力较大。
在AI的加持和蒸馏下，对于大厂而言，资深员工和新晋员工的薪资性价比显得醒目，而技能差距则悬崖式缩小。一些名校毕业的博士生在AI技能方面略胜于资深员工，而薪资水平则只有资深员工的零头。对于大厂，裁员是调整组织结构的必然之现象。
关税未必能治这个病
贝森特的药方是通过关税和国际协调缩小中国外部市场，从而迫使中国扩大内需。
这个逻辑在纸面上成立。
但Pettis本人也提醒过，这个传导并不是自动发生的。外部市场收缩之后，中国可能提高政府投资，可能让企业裁员降薪，也可能寻找新的出口目的地，而不是立刻把更多收入转移给家庭。
现实也已经显示，中国对美出口承压后，相当部分出口转向欧洲、东盟、拉美等市场，2025年的创纪录顺差恰恰主要由非美国市场推动。
所以关税首先落到的，往往不是一个叫作“中国”的抽象主体。
它首先落到一家工厂的订单、一家供应商的利润和一个工人的工资。
如果一家企业本来就在亏损，它面对关税后的第一反应，大概率不是涨工资刺激消费，而是进一步压成本。
这就是贝森特药方最值得怀疑的地方。
一个收入分配问题，未必能够通过边境税解决。
真正需要修复的是家庭资产负债表。
中国真正的再平衡，最终仍然要发生在国内。
这并不意味着否定制造业。
相反，如果中国已经拥有如此强的工业体系，最理想的结果不是让工厂变弱，而是让居民拥有更大的能力购买这些工厂生产的东西。
更稳定的养老金和医疗保障、更低的住房和教育不确定性、更高的劳动收入占比，以及地方财政从土地和投资依赖中逐步退出，看起来都不是贸易政策。
但它们可能比汇率和关税更能决定中国未来还有没有1.2万亿美元顺差。
这就是这个数字最反直觉的地方：
中国不缺生产能力，真正稀缺的是能够与生产能力相匹配的居民购买力。
如果未来中国贸易顺差下降，最好的情况并不是中国制造业衰落，而是中国制造仍然强大，只不过一部分汽车、家电、机器人和服务，不再需要跨越太平洋寻找买家，它们终于被中国家庭自己买走。
贝森特看到了现象，但开出了错误药方，关税强压下加高只是再次拿走了生产者剩余，只会让中国家庭和企业越来越卷，越来越不敢消费，内需动力更弱更缓。
（作者系硅谷远眺Coremi创始人，作者联系邮箱：yuanlu007@pku.org.cn。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