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天常常是在一夜之间冷下来的。
前一日还闷热着,像夏天不肯松手,第二天就温度骤降,冷得让人猝不及防。节气到了立冬,这落下去的温度,大抵是不会再升回去了。白天若有太阳还好,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一种安慰。可到了夜晚,依旧是冷的,再想回暖,又得一个昼夜。很多时候回落的势头大抵如此:一旦开始,便很难再升腾起来。能预见的,是一日低过一日的温差,那些飞扬飘逸的衣衫,终于到了该收拾起来的时候。时尚是一袭华丽的袍,它属于那段蒸腾的流金岁月。
在那样的岁月里,上海人的时尚是来自香江的。因为晚了一步,向来骄傲的上海人不得不承认,衣食住行,都被人比了下去。就连黄浦江仿佛也是在粤语的曲调里显得更加动听,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永不休的是那源源不断的新潮与奋进。那些歌词那些节奏让人有种激动的情绪,这种情绪,在今天回想起来,是一种向往,按捺不住去拥抱一种全新的生活状态。粤语以一种全新的语调冲进这个城市,用它来咏唱爱情咏唱生命,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状态。上海不怕新,这个城市历来是被新潮推动着的,只要这份崭新里带着希望,上海就会让它留下。维港的风,吹动着外滩,吹动着无数条弄堂的日日夜夜,那些旋律让那个年代的律动如此一直,去香港红磡看演唱会,亲身去听一曲《千千阙歌》,成了多少年轻人的梦想。
三十年过去了,这个秋冬的夜晚,香港启德体育园主场馆里再次将这份记忆唤醒。加拿大的歌手The Weeknd在演唱会中间发布了自己的新曲《Hong Kong》。这位被称作“盆栽哥”的歌手对着大屏幕,应和着旋律陶醉其中,屏幕上香港的街景、隧道,霓虹灯在镜头前晃动着,它真实得近乎虚幻。那些画面曾经出现在《重庆森林》、《堕落天使》里,也曾经出现在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岁月里。
旋律中忽然响起一段《季候风》,全场瞬间沸腾。王菲独特的嗓音把上世纪的港乐带回此刻,那种亲密又疏离的气息,让人突然惊醒。那时候王菲还叫王靖雯,留着长发,烈焰红唇。季候风吹过一季便会消散,像爱情,总在冬天等着自己的春天。有爱情来过的这一季,风会吹得格外凶。
上海有条香港路,很短,300米的样子,它贴着圆明园路。那里现在是外滩源,有不少咖啡店和画廊搬了进去,显得有些时髦,香港路在那片喧闹的背后,像是和它没有关系一样。
这条路不宽,路幅不过十米左右。两辆车若要交汇,只能勉强擦肩,还得小心翼翼。它最早叫诺门路,后来改为香港路,一百六十年来一直就这么宽。它也算在上海“永不拓宽”的六十四条马路之一,往后大概会一直这样局促下去。
这条马路曾经辉煌过,香港路1号原先是亚细亚影戏公司,这是中国第一家正规的电影公司,可惜这家由洋人投资的电影公司只运作了5年,战争一来,连胶片都买不到,不得不结束运营。1913年的时候,公司的全体员工曾留下一张合影,背景是当时的摄影棚,那是一个十分典型的中式古典布景,有月洞门,一侧墙上挂着书法对联,另一侧摆着一只多宝阁。照片里的员工有的穿长衫,有的穿西装,他们正在从事着一份全新的行业。
和电灯、电话一样,上海这座城市落地过许多“中国第一”。电影如此,金融也是如此。香港路上最恢弘的建筑是爱建大楼,那一排的科林斯式立柱,至今仍然醒目。它们有两层楼高,顶上的雕花图案是重重叠叠的茛苕叶。这种纹样最早来自希腊建筑,象征着永恒的生命力。
这里曾是上海银行同业公会大楼。底楼的交易大厅里,票据往来推动着近代中国的金融业,每一笔交易都可能牵动旧时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后来这里也是几经更替,如今,楼里还留着不少招牌,占用的机构却已陆续退出;外立面被裹上纱网,开始了漫长的修缮。
至于它的周边,快递站、小旅店,以及还没有搬离的居民,过着一种极其规律的日子。那些有年头的大楼阳台上时不时伸出晾衣杆。香港路狭窄,太阳照进来的时间短暂,一定得争分夺秒地珍惜。
日子就是这么流转,当香港路的辉煌散去,黄浦江对岸的繁华正一点一滴地升起。看着东方明珠看着浦东一片一片得被开发,这也就是王菲咏唱《季候风》的时候。这首歌收在1993年的专辑《执迷不悔》里,专辑的主打歌是一首中文歌,王菲唱得荡气回肠,伴随着无数人的青春岁月。
在电视剧《繁花》里,这首歌是属于汪小姐的。当她独自坐在码头仰望天空的时候,让她执迷不悔的不光光是对阿宝的感情,更是离开宝总独自闯荡的勇气。那个时代,让她变得勇敢,而港风在剧中留下的印记,代表着时尚,也代表着希望。
与剧中的轰轰烈烈不同,弄堂里的生活终归要更朴实些。上海的弄堂向来是时代的缩影,也是文艺作品的一面镜子。那时有不少上海人外出打工,上海人把这叫做“扒分”,于是有了电视剧《上海人在东京》。因为有了源源不断的港乐港片,让上海人对香港有了期待,期待着香港的亲戚们能经常回来看看,顺便带回来牛仔裤、时装和香水。去不了香港,那去深圳边上的中英街转转也是好的,那里到处是摊头,卖着电子表、万宝路和许多新奇的玩意,上海制造在这一季流行面前甘拜下风。可上海人不会错过新鲜,跨过中英街,去那边看看,成了许多人的梦想,而且仿佛指日可待,艾敬歌中唱的1997,快到了。
去铜锣湾,去坐天星小轮看维多利亚港,感受下那里的风和外滩到底有什么不同。TVB里无数次出现的茶餐厅,去喝一杯奶茶,加双倍的糖,香港的生活似乎很自然地落在记忆里。但香港和上海,终究是不同的,那里的节奏更快,街上的声浪更大也更紧。
这样的茶餐厅没多久在上海也开了不少,大多藏在时髦的小马路上,吸引着各色人群。长乐路本是淮海路旁边的一条侧马路,如今人们常把它和巨鹿路、富民路合在一起,称作“巨富长”。这一带渐渐成了上海文艺气质的代名词,三条马路围合出的区域,正落在梧桐掩映的风貌区里。
那里有很多沿街商铺,每一间的开面都不大,每一间都很有特色。外贸服装店里永远能翻到当季的新款,它们和时尚杂志上出现的潮流一模一样。那里的陈列和氛围是淮海路的商铺里没有的,店主也多半只想做熟客生意,生面孔进来,很多时候只是笑笑,连招呼都不会主动打,因为他们知道愿意留下的,自然会主动询问,上赶着不是买卖,上海人不愿意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首饰店、烟斗店、最早的户外用品店,所有新潮的细分品类,在这个区域里都能找到,这里汇集了这个城最文艺的人群。文艺,是人与地域一同塑造的气氛,缺了任何一方,那种气氛也就不存在了。
有人气的地方,自然有好吃热闹的餐厅。港式茶餐厅,一家、两三家,陆陆续续的都开在了这里。长乐路中段,避风塘和新旺就这样肩并肩得开在一起,客人们各有各的偏好,若是客满那就换去隔壁的一家,也不会失望。冷气开到足的餐厅里,同样能喝到加了三花蛋奶的奶茶,服务员会很体贴得递上两包糖。女生喜欢的冻柠茶或是咸柠七,可以走冰或是少冰,一切都是它该有的模样。
这样的茶餐厅一度是24小时通宵营业的,午市白领散去后,下午茶时段最悠闲,在这能看到很多熟客,有人每天去喝奶茶吃菠萝包看报纸。在那能看到香港隔天的报纸,上面有新闻和马经。虽然上海的跑马场早就变成了人民广场,可他们的日子照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转,像每天升起的太阳一样,规律得很。
茶餐厅的一日三餐是规整的,和写字楼的作息严丝合缝;而那些零散时刻,反倒藏着更多热闹。尤其是等到深夜,旁边影院、歌厅散场后,人影如鬼魅,三三两两聚拢过来。不大的空间里,各种方言混在一起,粤语和上海话交相辉映。这座城市总有一些地方,能让不同的人汇集到一起,互不干扰,各自精彩。
精彩的华章是不会一直高亢下去,如今的港风已经不再是前沿的潮流,它成了一种怀旧,短短30年,就已经到了让人致敬的年代。怀旧,是在记忆中打捞美好,音乐也好,影像也好,带出来的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那段时光,它会伴随着自己很久很久。哪怕在最暗淡的时刻,也有值得记住的美好瞬间,哪怕是一杯奶茶,一个菠萝包,那种味道,是足以让人满足的。
可再美好的味道也有变化的时候,电影《重庆森林》里何志武被阿May甩了,便一罐接一罐地吃凤梨,像给爱情设一个保质期;663常去快餐店,空姐女友的口味先从炸鱼薯条换成厨师沙拉,后来连人也换了。“宵夜都有那么多选择,何况男朋友”,失恋,原来就是一种常态。
这么多年过去了,城和城、人和人都发生了太多变化,可大家回忆起来,依旧是那段蒸腾的岁月。在《HONGKONG》的MV里,采样了《重庆森林》、《堕落天使》的视觉效果,街景换成了今日的香港,可晃动的镜头里,那份情愫仿佛依旧是昨日的。
在《堕落天使》的最后,李嘉欣坐在摩托车后座,穿过隧道,她偎依在那喃喃说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摩托车,也很久没有这么接近一个人”,她说自己知道用不了多久就会下车,但就是在那一分钟,她觉着很暖和。
这一分钟,有风吹过。季候风吹得有些凶,吹散的是那个时代里所有的孤独。这份孤独,同样属于今日,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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