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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画家,1937—2026

从他在洛杉矶描绘享乐生活的作品到用iPad创作的诺曼底风景,这位技巧高超的艺术家因其大众化的吸引力和易于理解的作品而格外出众。

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逝世,享年88岁。在他漫长的一生中,他始终高产创作,直到生命最后阶段仍未停笔。他是英国最受欢迎的艺术家,也是世界范围内极少数家喻户晓的画家之一。早在1959年就读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oyal College of Art)时,他已被誉为天才素描家。此后七十年间,他创作了大量描绘地点与人物的绘画:这些作品以晶莹剔透、风格化却观察入微的写实风格,令人一眼着迷,同时又是高度精妙的图像构成。霍克尼曾说:“我认为这个世界是美丽、令人兴奋而又神秘的。”他的绘画传达的正是这种愉悦。

霍克尼凭借充满享乐主义色彩的洛杉矶绘画成名,其中包括《彼得走出尼克的泳池》(Peter Getting out of Nick’s Pool)和《更大的水花》(A Bigger Splash)——在后者中,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只为描绘水花飞溅的一个瞬间。此外,他还创作了一批独具原创性的双人肖像,画中光鲜亮丽的家庭空间被描绘得一丝不苟,例如《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与唐·巴查迪》(Christopher Isherwood and Don Bachardy)——这对伴侣是好莱坞最早公开出柜的同性伴侣之一——以及《克拉克夫妇与珀西》(Mr and Mrs Clark and Percy),画中人是他的时装设计师朋友西莉娅·伯特韦尔(Celia Birtwell)——她一直到他晚年仍是他的缪斯——和奥西·克拉克(Ossie Clark),背景是两人婚姻陷入困境时期位于诺丁山门(Notting Hill Gate)的公寓。作为战后性与阶级、品味与金钱诸多变革的标志性图像,这些作品成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图标:基调明朗、情绪振奋,洋溢着自由感和新可能性带来的兴奋。

此后半个世纪里,随着当代艺术日益走向观念化和晦涩封闭,作为一位技艺精湛的具象画家,霍克尼因其面向大众、易于亲近而格外突出。他在1977年说:“不幸的是,现代艺术内部存在一种对大众的轻蔑。我确实想创作对很多人有意义的画。我认为只给艺术圈那25个人看的画简直疯狂而荒谬。”与此相反,他吸引了数以百万计的观众:2020年3月疫情期间,他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幅用iPad绘制的诺曼底花园中的黄水仙,并配文“请记住,他们取消不了春天”,一时成为全球新闻。

在一间艺术家工作室里,大卫·霍克尼戴着眼镜,身穿夹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着。

和他那些引人入胜的绘画一样令人着迷的,是他在公众面前直言不讳、幽默风趣、总是烟不离手的形象,那股叛逆气息从未完全消失。在“摇摆的六十年代”的伦敦,他是那个快乐地公开身为同性恋者的金发耀眼人物,戴着猫头鹰般的大眼镜,以《我们两男孩永远紧紧相依》(We Two Boys Forever Clinging,1961)等作品中简练、机智的男性形体描绘震惊了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当时同性恋在英国仍属非法,而他的导师罗杰·德·格雷(Roger de Grey)的反应是:“嗯,我希望他们别再靠得更近了。”

87岁时,霍克尼画了一幅张扬华丽的自画像:身穿花呢西装,一手夹着香烟,一手拿着蜡笔。这幅作品被用来宣传他2025年在路易威登基金会(Fondation Louis Vuitton)举办的展览,却因涉及尼古丁而被巴黎地铁禁止张贴。无所谓:90万名观众涌向他的路易威登基金会展览,而霍克尼——他说“我抽烟是为了我的心理健康”——继续抽他的大卫杜夫麦格纳姆雪茄(Davidoff Magnums)。

一幅插画展示了大卫·霍克尼的《艺术家的肖像(泳池与两个人物)》:画中一名男子在水下游泳,另一名男子站在泳池边。
一幅插画展示了一处沙漠公路交叉口的拼贴景象,画面中有多块路牌、约书亚树以及零散的垃圾。

大卫·霍克尼1937年出生于布拉德福德(Bradford),是一个亲密家庭中五个孩子里的老四。父亲肯尼斯(Kenneth)是会计文员,同时是拒服兵役者和坚定的反吸烟活动人士;母亲劳拉(Laura)是循道宗信徒和素食者。霍克尼抛弃了父母的信仰,却保留了他们那种信念的强度;从他拒绝为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最后考试撰写规定论文那一刻起,他就顽强而成功地走上了自己的路;学院最终修改规定,让他得以毕业。

在离开学院前,他已与艺术经销商约翰·卡斯明(John Kasmin)签约;1963年,他的首次个展《有人物的图画》(Pictures with People In)销售一空。卡斯明回忆说:“我立刻就知道自己手里有一位明星,不过大卫并没有自满。他非常从容而优雅地接受了这一切。”

1964年,霍克尼搬到洛杉矶:“当我从空中飞过圣贝纳迪诺(San Bernardino),看见那些游泳池和房子……我抵达这座城市时,比以往到达任何一座城市都更激动。”加州为他提供了空间、阳光和性——一种波西米亚式的同性恋文化——以及一片尚未被绘画充分描绘的地貌。“我突然想到:‘天哪,这个地方需要自己的皮拉内西(Piranesi)……所以我来了。’”在描绘阳光灿烂的泳池、棕榈环绕的现代主义建筑和延伸至无尽远方的公路时,霍克尼发展出一种绘画语言:明亮、洁净的线条,丰润的色彩和几何感,决定了他此后整个艺术生涯的方向。

大卫·霍克尼侧身站在一片沙漠景观中,背景是红色岩层和桌山。

同样如此的,还有他的自传式表达方式:他描绘的是由家人、朋友和恋人组成的圈子。他的绘画讲述了20世纪60年代他与男友彼得·施莱辛格(Peter Schlesinger)的关系:从1967年那幅充满欣喜、沐浴在光线中的床上半裸像《房间,塔扎纳》(The Room, Tarzana),到1972年关于两人分手的《艺术家的肖像(泳池与两个人物)》(Portrait of an Artist (Pool with Two Figures))。后者在2018年以9030万美元成交,创下在世艺术家作品拍卖纪录。霍克尼20世纪70年代的伴侣格雷戈里·埃文斯(Gregory Evans)在两人恋爱关系结束后继续担任他的工作室经理,并在大约40年间成为约40幅肖像的主角。直截了当的肖像画——其中最出色的是那些潇洒、深情而流畅的素描——是他一生的乐趣。

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霍克尼往返居住于洛杉矶、伦敦和巴黎之间;他于1979年在好莱坞山购置住所。在这段时期,他在各种媒介中不懈试验:多样的版画、立体主义式的照片拼贴,以及耀目的舞台设计——始于1975年为格林德伯恩(Glyndebourne)制作的、以交叉线条为特色的《浪子的历程》(The Rake’s Progress)。每一种媒介都激发了另一种媒介。戏剧突出了幻象和人为构造,由此为他令人眩晕的加州风景画打开了一种新的扁平化空间感,例如《尼科尔斯峡谷》(Nichols Canyon,1980)和《太平洋海岸公路与圣莫尼卡》(Pacific Coast Highway and Santa Monica,1990)。

大卫·霍克尼坐在安内利·朱达画廊(Annely Juda)的一幅自己作品前的一把木椅上。

后来,霍克尼回到英国,用油画、水彩、炭笔和影像,在户外描绘自己童年时代的约克郡田园风景,把在美国形成的广阔视野和宏大尺度带回英国。这一创作持续十余年,最终汇聚为英国皇家艺术学院2012年的轰动展览《更大的图景》(A Bigger Picture)

2019年,他迁居诺曼底,部分是为了向莫奈(Monet)致敬,在那里创作了一组同样宏大的系列作品,记录四季变换,其中大部分先在iPad上以彩色绘制,再制成大幅喷墨打印作品。他目前在蛇形画廊(Serpentine)展出的《诺曼底的一年》(A Year in Normandie)被誉为其iPad作品中最具说服力、最动人的一组,是对田园传统的一次当代重塑。

一幅插画展示了一座树屋依偎在一棵长满嫩绿新叶的大树中,背景是明亮的蓝天。

正如他的画作所显示的那样,霍克尼本人富有魅力、慷慨、温暖、忠诚而又脚踏实地。面对耳聋和身体衰弱,他保持坚忍;即便坐在轮椅上,他仍精力充沛地亲自编排展览;晚年,在最后一任伴侣让-皮埃尔·贡萨尔维斯·德·利马(Jean-Pierre Gonçalves de Lima)的悉心照料下,他常以“热爱生活”(Love Life)作为留言的结语,而他也确实尽情热爱生活。他说:“我很幸运,看雨滴顺着窗玻璃滑落,就足以让我感到快乐。我的绘画的意义和目的,就是愉悦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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