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湛江妈祖巡游引发的“换童”风波,引来了很多议论,虽然官方下场解释,但民间舆论并不认可。在我看来,自古以来宗教和金钱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今,烧头香也是要花大价钱的,许愿也是说“重塑金身”的。所以其中是否有猫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网络的传播中“资本换乩童”的说法。
其实这件事,有着明确的参与人,质疑和批评,有着明确的对象,但在传播中,主语却成了抽象的资本。
古有丙吉不问街斗斗殴,而细查牛喘,因为斗殴属于小事,自有县官去管,但牛喘关乎天时,影响一国粮食收成。从这个角度,“资本换乩童”广为流传,才是那“牛喘”。
在今天的中文舆论场里,“资本” 已经从一个中性经济学术语,彻底变成了一个抽象的、万能的负面主语。回顾历史,40年一轮回,资本在民间语境中,从“坏的”变为“好的”,然后,再次向“坏的”转变。“资本” 在民间舆论里变成了负面词,成了“所有不爽的总背锅侠”,是现实体验,经过情绪与表达简化扭曲后导致的。
普通人在生活中会遇到林林总总的自己反感的经济、社会现象,如房价贵、看病贵、垄断、涨价、996、降薪、失业等等。一些现象背后,有着不合理的机制,一些本就是正常的市场现象。理解这些现象很复杂,而这些痛苦找不到具体责任人,就统一打包给 “资本”。资本,成为抽象的总敌人,安全、好用、不会出错。骂具体企业、具体人容易违规、被反驳,但骂“资本”,不会得罪具体个体,天然政治正确,一呼百应。它成了最低成本、最高共鸣的情绪出口。
在传统的计划经济观念中,资本一直是一个负面的词汇。这个观念和认知,并没有被改变,只是被淡化。这些情绪和认知,又经过了自媒体的放大。骂资本、将问题归咎于一个虚无缥缈的资本,是万能的解释,不用专业知识,却能调动最广泛的情绪,引发共鸣,被广为转发,最容易成为爆款,于是,整个舆论场被 “反资本叙事” 占领。但从观念的根源而言,自媒体只是发掘和迎合,而非真正创造了一个观念。
“骂资本”拒绝理解真实的经济与社会,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标签化、情绪化。只要不顺心,就是资本做局,骂完结束。不再思考为什么、怎么办、谁负责。这是智力上的偷懒,也是认知上的封闭,整个社会的认知能力就会不断退化。于是,真正的问题被掩盖,真正需要改革、需要监督、需要完善的地方反而被忽略了。
“骂资本”不解决问题,却会制造对立。当所有人都把“资本”当敌人,必然也否定商业和市场,妖魔化所有企业、老板、投资者。于是,对商业的包容度下降,情绪性对抗性上升。
资本是工具,可以造福,也可以作恶;关键在制度、规则、法治、约束。更重要的是,要就事论事。比如,此次事件,有着明确的人做出了行为,如果说“为富不仁”,也是针对具体的人,但遗憾的是,最后也变为了一种抽象意义上的社会批判。所有的企业家、有钱人,被打包一起,被再次添上一层污名化。
这种污名化会不断加强。当“资本”变成万能负面主语,“资本等于负面”成为主流叙事,创业、投资、市场也必然成为负面。必然导向也会逐步排斥财富创造、商业创新、市场机制,长期一定会导向效率下降、活力下降、发展放缓。
社会舆论看起来最初是在试图区分投资、创业、金融与垄断、投机;是在区分“好的商业”与“坏的商业”,比如,“制造资本”是好的,而“网络资本是坏的”;“捐资修桥铺路的资本”是好的,而“推自己的孩子上妈祖轿的资本”是坏的,但最终,舆论将不承认任何商业、资本活动的合理性。因为但凡商业、资本,就必然具有传统计划经济观念所认为的那种“不合理性”——制造业资本,难道就不存在计划经济观所认为的那种剥削呢?修桥铺路的钱,难道不也是通过资本剥削来的吗?
所以,这种污名化久而久之,不会仅仅只是茶杯里的风波,仅仅停留在留言区,它是一定会走入现实的。之前深圳一家放假福利还不错的企业,本来有着超过通常企业的休假天数。有一次,由于业务需求,老板请求加班,结果员工举报到监管部门。这种毫不体谅,充满对抗的劳资观念,部分就源于员工平日所接触的语言。
被资本做局了、逃不过资本的大局、资本你赢了、终究还是比不过资本,这些话语在网络广为流传。表明看是在玩梗,但却是在潜移默化的植入一个对资本的错误认知。
《论语•子路》中,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孔子的“必也正名”,主要指当时有着“君”“臣”“父”“子”之名者,要符合这些”名”所规定的身份、地位、行为、责任。但从他的进一步论述中可以看出,正名还有一层意思。孔子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在这里,“正名”也应该被读为一个偏正结构的词组,即“正确之名”或“正当之名”。这就意味着,名分,包含着正当性。当“名”不含有正当性后,则会导致一系列的后果,最终是“民无所措手足“。正因为如此,孔子所设想的“为政”之出发点和首要任务就是“正名”。
语言学家维特根斯坦曾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语言是思想的载体,我们可以通过语言去表达和思考,那些能够被言说的,构成了我们所理解的“世界”。反过来,语言也不仅仅是中性的交流工具,它能影响我们思想、塑造现实。如何说,就会如何想,如何想会直接影响我们的观念,而观念又影响着我们的每一个选择和决定,进而影响一个人、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命运。
我一直认为,语言即观念,当我们说描述一个事物的时候,语言并非中性的,它注定带着判断。如果转基因叫科学育种,就不会和基因、生育产生联想;如果预制菜叫塑料罐头菜,即便不能提升格调,但起码也不会产生安全性的担忧,毕竟,罐头是无数中老年人,少年时美味的来源。
孔子的这个思想,到了荀子这里,进一步被加强了。《荀子•正名》中,荀子认为:“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简而言之,荀子心目中的“正名”,能保证王者所制之名,着眼点就是,正名能保障人民的思想行为与政策相配合。
从这个角度,中国进行市场经济改革,提振民营经济的营商环境,就离不开对“资本”的正名,避免民间对资本的污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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