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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ceX

马斯克与对赌的物种起源

傅蔚冈:一份对赌最终长成什么模样,追踪的从来不是创始人强不强,而是他在资本结构里处于什么身份,以及他脚下是哪一片法律土壤。

2026年6月12日,SpaceX在纳斯达克挂牌,代码SPCX,以每股135美元发行,募资约750亿美元,成为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首次公开募股,马斯克本人也借此成为全球第一位万亿富翁。一家成立二十四年、专造火箭、长年不见盈利、招股书上还写着累计亏损数百亿美元的公司,最终走到了人类资本市场的顶点。而在抵达这一天之前,它和它的创始人,与资本之间已经反复博弈了整整二十四年。这场博弈本身,比敲钟的那一刻更值得回味。

每当谈起马斯克这样的创业者,创投圈里总会冒出一种说法:真正强势的人是不签对赌的,好项目人人争抢,投资人排着队送钱,哪里轮得到对方附加苛刻条件。这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却把问题问错了。马斯克与投资方的种种约定从未间断,其中不乏可以归入广义“对赌”的安排。真正值得问的,不是强者签不签对赌,而是他签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赌。把这一层想清楚,会发现“对赌”这个词底下,其实藏着几个面目迥异的物种。

先看他最早的两家公司。1995年创办的Zip2,在拿到风险投资之后,他很快被请下了CEO的位子,换上了职业经理人;到了X.com,也就是后来的PayPal,他更是在外出度蜜月的途中被董事会罢免,由彼得•蒂尔接手。两次都谈不上体面,资本对他的约束不可谓不狠。但需要指出的是,董事会约束他的工具:是董事会席位,是清算优先权,是创始人股份的分期兑现。它们索偿的对象统统锁在公司与股权的层面,手段再狠,也触及不到他的私人钱包。

在那套体系里,投资人要的是把公司导向正确的方向,或者在公司被出售、清算时优先拿回自己的本金,而不是在公司创业失败时向创始人追债。创始人被拿走的是位子,不是身家,这正是美国早期风险投资约束创始人的惯常方式。

而等马斯克自己有了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签一份“做不到就拿这笔钱回购”的对赌,而是径直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他把从PayPal套现的近一亿美元投进SpaceX,又以领投人和董事长的身份进入特斯拉的A轮。这里其实藏着对赌逻辑里一个绕不过去的悖论:一个有能力回购的创始人,当初何必融资;若是后来才有了钱,恰恰说明企业已经增值,又何必在中途退出。有支付能力的人,理性的选择是成为出资人,而不是给自己签一纸类似借贷的回购承诺。

那么马斯克身上有没有真正的对赌?有,而且都是大手笔。

一是2018年的特斯拉薪酬包,把他全部报酬挂在市值与运营里程碑上,达不到就一分不拿,达到了才逐档解锁,归属时的价值约560亿美元。它约束的是上行,赌的是“做不到就别拿”,而不是“做不到就赔钱”。这份计划后来一波三折,先被特拉华衡平法院在2024年判决撤销,又在2025年底被特拉华州最高法院推翻撤销、予以恢复,理由是他已经实打实地完成了里程碑,全盘撤销并不公平。

二是2022年收购推特,那份合并协议给他设了十亿美元的反向分手费,还写入了强制履约条款;当他想毁约时,推特直接起诉,要求法院强制他按原价成交,他最终被迫买下。耐人寻味的是,正因为他付得起,合同才敢写,而“法院判你必须买”;换作一个付不起的人,对方顶多收一笔分手费了事。支付能力决定的,从来不是要不要对赌,而是对赌的条款敢写到多硬。

然而无论是薪酬包还是分手费,没有一项是“公司业绩没达标,创始人就掏个人腰包回购股权,并以全部身家承担连带责任”。而这一条,恰恰是中国式对赌最典型、也最常见的样子。

中国市场自己也提供了对照。当年的蒙牛对赌是双向的:管理层达标则获得股权奖励,不达标则投资方获得更多股权,风险与收益在股权层面共担,自始至终没有触及牛根生及其创始团队的个人财产,更像一份对赌双方共享高增长的期权安排。而真正成为后来司法标杆的海富案,确立的却是单向的现金补偿:业绩一旦未达标,投资方有权获得固定的现金回报,把股权投资本应承担的下行风险,硬生生转成了类债权的刚性追索。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海富案中投资方虽然赢了官司,被投公司却早已停业、形同空壳,最终近乎只是收回本金,业内称之为一场“惨胜”。从蒙牛到海富,正是对赌从“价值共创”滑向“风险转嫁”的轨迹。同样冠以对赌之名,约束上行的自我激励、公司层面的交易违约金,与把下行压到创始人个人头上的回购连带,根本就是三个不同的物种。

无论是马斯克这一路的经历,还是蒙牛与海富的对照,指向的其实是同一个规律:一份对赌最终长成什么模样,追踪的从来不是创始人强不强,而是他在资本结构里处于什么身份,以及他脚下是哪一片法律土壤。融资时被控制权约束,有钱后转身成为出资人,强势时把对赌设计成只约束自己的上行,这些都不是某个人的性格使然,而是制度给出的不同剧本。明白了这一点,才好回头去看,中国那个以“个人连带回购”为标志的独特物种,究竟是从怎样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那么,为什么偏偏是在中国,长出了“个人连带回购”这独一份的物种?原因大致有三点。其一是退出环境。成熟市场有相对通畅的上市与并购通道,基金不必依赖创始人的个人回购来制造流动性,正常的退出口子就在那里,耐心等待价值兑现即可,这也正是“耐心资本”得以存在的土壤。而在一个上市通道时紧时松、并购退出也不顺畅、基金又背着固定存续期和出资人赎回压力的市场里,回购便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刚性兜底:既然不知道能否正常退出,那就先让创始人签个回购,把不确定的退出,写成一项无论如何都要兑现的债务。

其二是金融文化。中国的金融体系长期以银行信贷为主导,还本付息的债权逻辑深入骨髓,许多出资人自身的财富观念也浸润其中,潜意识里总期待一个保底。这份对“安全感”的渴求层层传导,最终凝结成了合同里那行个人连带责任的回购条款。

其三是司法的默许。自海富案以来,“与股东对赌有效、与公司对赌受限”渐渐成为通行规则,公司被挡在补偿主体之外,于是剩下的风险便几乎全部落到了创始人股东个人头上。三者叠加,便让本该是股权的东西,长成了一笔披着股权外衣的债。

吊诡的是,这个煞费苦心长出来的物种,在现实中却几乎不起作用。回购对赌的逻辑很直白:你达不到目标,就拿钱把我的股权买回去。可这条退路要成为现实,前提是创始人手里得有钱。而前面那个悖论在这里再次浮现:他当初若有这笔钱,何必融资;若是后来才挣到,恰说明企业已经增值,投资人又何苦逼他离场。于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真到了要执行回购的那一刻,对面站着的,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条款写得再严密,也只是一纸空文。

数据印证了这种空转。据汉坤律师事务所的统计,2024年它经手的近四百个项目里,设有回购权条款的高达八成以上,几乎成了交易标配,而这还是近五年来的最低比例。然而另一面,真正进入司法程序的回购案件,平均执行回款率仅约6%,能够百分之百执行完毕的不足5%,结果约一成创始人因无力履行而沦为失信被执行人。一道几乎全覆盖的条款,兑现率却低到可以忽略。它没能替投资人挡下多少风险,却实打实地把一批创业者送进了信用的黑名单。

代价首先落在那些真的签了字的创业者身上。当一纸对赌把个人身家与三五年内的上市或利润目标死死绑在一起,创始人的行为便会不由自主地变形。突破性的创新本就周期长、回报远、早期财务难看,而对赌要的却是眼前漂亮的数字。于是该投的研发被砍掉,该熬的长线被放弃,资源一窝蜂涌向能快速变现的项目;更有甚者,为了凑够指标,不惜在账面上腾挪粉饰、刷单冲收入。本该用来探索未来的精力,被悉数耗在了应付一份对赌上。这恰恰与风险投资支持颠覆性技术、培育长期价值的初衷背道而驰。

而更深的代价,还在条款之外。一份要求个人连带、动辄倾家荡产的协议,真正优秀、有的选的创业者往往会避而远之,要么干脆不融资,要么转身去寻找更友好的资本。愿意低头签下它的,反倒常是更缺议价能力、或者更愿意赌一把的人。于是苛刻的条款没能筛掉风险,先筛走的却是那些本可以拒绝它的好项目,留下成色更杂的一群。

与此同时,当一个又一个创始人因对赌失败而被限制高消费、被列入失信名单的故事流传开来,寒蝉效应随之蔓延,社会整体的创业热情也在悄悄降温。最终形成一个越收越紧的死结:退出越不确定,投资人越要严苛的条款;条款越严苛,好项目越稀少,退出越发艰难,于是更需要严苛的条款。

说到底,创业者是一个社会最稀缺的资源之一。一个能把企业从0做到1、敢于穿越濒死低谷的人,本就万里挑一。把这样的人因为一次探索性的失败就钉上失信的耻辱柱,永久地逐出赛场,对个人是悲剧,对社会则是纯粹的人力资本净损耗。

回到开头那场创纪录的IPO。SpaceX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靠的正是一种把失败留在公司与投资组合层面去消化、而不将它转嫁成创始人个人债务的制度安排。换一种土壤,那个屡屡濒临破产、几度发不出工资的创业者,未必能活到敲钟的这一天。

对赌本不该是压垮人的那道闸门,它最初的形态,是共担风险、共创价值的估值调整,蒙牛当年的双向设计就是明证。当它异化成一纸压在创始人身上、却又几乎无法兑现的债,既保护不了投资人,又毁掉了创业者,那么真正该被追问的,就不再是签约的人够不够强,而是这套游戏规则本身,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装错了零件。

最后我们不妨来做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马斯克当初是在中国创业,他极大概率会被限高;若签了个人回购又还不上,大概率会沦为法律意义上的失信被执行人。而更残酷的是,他可能根本撑不到特斯拉与SpaceX翻身的那一天。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责编:闫曼 man.yan@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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