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的《三体》三部曲小说是封神之作,凭一己之力将中国科幻带入世界科幻殿堂巅峰,没有之一,成为游戏、电影、电视、话剧、资本追逐的焦点。2024年3月21日,网飞版《三体》第一季8集上线,定位于西方未看过原著的受众,第1集开篇5分30秒就很生猛,还原了1966年清华大学“文革”批斗的场景。
据说《三体》第一部出版时,编辑曾顾虑敏感和审查因素,建议删除“文革”部分的内容,被大刘拒绝,宁愿不出版也不删除。大刘坚持是对的,只有不删,人物、逻辑、动机才立得住。如果叶文洁不是亲身经历“文革”浩劫、父母成为仇人、父亲叶哲泰(清华大学物理系教授)被红卫兵活活打死,就不会万念俱灰,向外星文明求助拯救人类。
笔者浅见,叶哲泰的原型不止一人,而是一个群体,象征“文革”中批倒批臭、受苦受难的无数知识分子。“叶”来自清华大学理学院院长叶企孙教授的姓,“哲”来自陈寅恪、梅贻琦、叶企孙、潘光旦被列为清华百年历史上“四大哲人”,“泰”来自北京大学理学院院长饶毓泰教授的名。叶、饶两位宗师都是中国近代物理学的开拓者和奠基人,在“文革”中都受到残酷的折磨,分别被逼疯、逼死。
网飞版《三体》“文革”批斗会拍得精彩,尤其有别于小说,前置于开篇更是先声夺人,迅速切入主题,揭示戏剧冲突,抓牢观众。这段剧情也有瑕疵,至少六处脱离史实。
第一个脱离史实的情节是主席台左侧(观众视角)布景不够严谨。“伟大的导师 伟大的领袖 伟大的舵手 毛主席万岁”标语不完整,在“伟大的领袖”之后少了“伟大的统帅”。“四个伟大”首次并列出现在1966年8月20日《人民日报》社论《毛主席和群众在一起》,两天前毛泽东首次在天安门接见全国红卫兵。
8月31日,毛泽东在天安门第二次接见全国红卫兵,林彪讲话开口第一句,就是“我代表我们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毛主席”。“四个伟大”的口号不是林彪一人发明,而是林彪、陈伯达和康生共同创造,中央文革小组为“四个伟大”提法的排序还仔细斟酌,最后采用了政治局常委、中央文革小组顾问康生的建议。
布景最后一句“毛主席万岁”要么不用,要用就应该是完整版“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在“文革”的极左政治语境中,涉及“伟大领袖”、“最高指示”不能有一字错漏,否则后患无穷。五句联用的出处来自鼓吹个人崇拜登峰造极的林彪1967年五一节前夕题词,电视剧开篇显示了“1966年,北京,清华大学”字幕,所以更严谨的布景只需“四个伟大”即可。
第二个脱离史实的情节是主席台背景的大字报太少、太整齐。在那个狂热年代,革命小将的阶级仇恨成功点燃,誓死保卫毛主席、党中央成为第一信仰,争先恐后贴大字报是表明立场、揭批“敌人”的强大武器,清华大学曾有一天1万张大字报记录。既然搞批斗会,大字报绝不会稀稀拉拉,只有贴不下,层层重叠,方能彰显自己革命斗志和忠诚,反证论敌罄竹难书。
第三个脱离史实的情节是主席台背景的大字报竖排。剧照放大后虽然全文不清晰,疑似刻意模糊,仍然可识别是竖排。1955年10月,教育部和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联合召开全国文字改革会议,通过《汉字简化方案修正草案》,建议全国印刷品采用横写印刷。1956年1月1日,全国报刊横排,使用简化字;1月28日,国务院通过《关于公布〈汉字简化方案〉的决议》,从此中国大陆的汉字通用简体、横排。“文革”时大字报也如此,聂元梓等7人在北大贴出的全国第一张大字报就是简体、横排。
第四个脱离史实的情节是被批斗者称呼台下为“乡亲”。台下是革命师生,几乎是红卫兵,被批斗者当时蔑称为“牛鬼蛇神”,惊恐不已,绝大多数怀着赎罪、过关的心态,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叫错,更不敢套近乎。
第五个脱离史实的情节是主席台不会安排多位干部模样的成年人做记录。当时是革命小将的天下,舞台的主角肯定是红卫兵。“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已经被冲得稀里哗啦,迅速边缘化,很多人失去自由,受到私刑毒打,哪有资格、胆量在台上记录和监督。
第六个脱离史实的情节是现场氛围还不够狂热。主席台上的女红卫兵演技只展现了凶狠,台下的群众演员表情安静,肢体语言中没有狂热,没有全身心投入。群众演员有的女性发型太时尚,有的男性肤色更像是黑人。
有些中国网民指责网飞版《三体》开篇就拍“文革”的动机不纯,是“为了那碟醋,才包了这顿饺子”。这些人对“文革”也许过于生疏了,电视剧开篇的这段历史并非完全虚构,基于众多真实、残酷的案例。1966年8月史称“红八月”,其实也是“恐怖八月”,仅北京就有数千人被亢奋的红卫兵打死。8月5日,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女子中学党总支书记、副校长卞仲耘被本校女红卫兵活活打死,她是“文革”爆发后北京第一个殉难的教育工作者。
清华大学、北京大学是中国最著名的高校,近代以来重大政治运动鲜有缺席,也是“文革”的重灾区,中央最高层直接插手、发动和遥控。1967年工宣队进驻高校后,保卫毛泽东和中南海的8341部队宣传科副科长迟群、毛泽东机要秘书谢静宜(中央书记处书记、国务院副总理兼公安部部长谢富治之女)分别任清华大学党委书记、副书记。“文革”后期频繁在中国媒体上出现的“梁效”,即“两校”的谐音,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大批判组的笔名。
对毛泽东而言,“文革”是从1965年11月10日开始的。这一天,上海《文汇报》发表姚文元文章《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毛泽东指责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彭真兼市委第一书记的北京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江青在上海组织的姚文元这篇文章有如猛炮,轰开北京“独立王国”的一个“大缺口”,解毛心结、心怨,北京副市长吴晗成为第一个祭品。
对全国民众而言,“文革”是从1966年5月16日开始的。这一天,中央政治局在北京召开扩大会议,通过毛泽东多次修改的中共中央通知(简称“五•一六通知”)。决定撤销2月12日中央批转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撤销原来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及其办事机构,重新设立文化革命小组,隶属于政治局常委之下。
毛泽东在“五•一六通知”亲笔加写的内容中严厉警告,“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要夺取政权”,“这些人物,有些已被我们识破了,有些则还没有被识破,有些正在受到我们信用,被培养为我们的接班人,例如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他们现正睡在我们的身旁”。
对清华而言,“文革”是从1966年6月1日开始的。这一天,根据在杭州遥控中央的毛泽东命令,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北大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和教师宋一秀、夏剑豸、杨克明、赵正义、高云鹏、李醒尘等七人的全国首张大字报。清华“文革闹剧”自此拉开帷幕,八天之后,高教部部长兼清华大学校长、党委书记蒋南翔被迅速打倒。
依据邱心伟、原蜀育编《清华文革亲历:史料实录 大事日志》、刘冰《风雨岁月:1964-1976年的清华》、高子正《蒋南翔倒台之谜》、沈如槐《清华大学文革纪事》、阎淮《进出中组部──一个红二代理想主义者的另类人生》、杨继绳《从清华大学看文革──读孙怒涛回忆录〈良知的拷问〉》、米鹤都《蒯大富口述:潮起潮落》、韩爱晶《清华蒯大富》、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方惠坚与张思敬主编《清华大学志(下册)•大事记》等史料交叉印证,大致可复盘清华“文革”初期的经过和原因。
毛泽东对知识分子和教育界不满累积,至1966年已忍无可忍。4月14日,他看了中共中央办公厅报送的《在京艺术院校试行半工(农)半读》一文,愤怒地写了一则长达700余字的“仇知”批语:“那些大学教授和大学生们只会啃书本(这是一项比较最容易的工作),他们一不会打仗,二不会革命,三不会做工,四不会耕田。他们的知识贫乏得很,讲起这些来,一窍不通。他们中的很多人确有一项学问,就是反共反人民反革命”;“知识分子和工农分子比较起来是最没有学问的人。……如此下去,除了干反革命,搞资产阶级复辟,培养修正主义分子以外,其他一样也不会”。(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中央文献出版社1998年版,第十二册,第35页)
5月25日,聂元梓等七人写了题为《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些什么?》的大字报,矛头直指北大党委、北京市委。显然,蒋南翔没有跟上最高领袖的意图。5月,他在清华作报告,一再把教育领域的阶级斗争说成是学术批判和教育改革,并强调学生要在斗争中改造自己。从来没想到此次政治运动清除的对象,就是他本人和其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6月1日,毛泽东在杭州看了康生从北京送来的大字报底稿后,批示:“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开始打破。”当晚8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全文播发这篇大字报。同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陈伯达起草、毛泽东修定的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蒋南翔当天表态:“清华与北大不同,北大是反动思想的集中堡垒,清华是工科大学,教育改革成果巨大。”
6月2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和评论员文章《欢呼北大的一张大字报》,并刊载新华社通稿《北京大学七同志一张大字报揭穿一个大阴谋 “三家村”黑帮分子宋硕陆平彭佩云负隅顽抗妄想坚守反动堡垒》,其中全文转载聂元梓等七人大字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