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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

“他人即地狱”?不,缘于“有毒的人”

郭晔旻:《有毒的人》将读者带入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真正对普通人生活构成持续侵害的往往不是戴着镣铐的囚犯,而是有毒的“正常人”。
电影《华尔街之狼》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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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7.56,"text":"最近这些年来,不少心理学名词俨然从学术象牙塔中溢出,步入大众的视野之内。诸如“NPD(自恋型人格障碍)”、“PUA(精神控制)”以及“有毒”这样的词汇,已经成为人们日常对话中的高频词。从某种意义来说,在一个充斥着陌生人与不确定性的庞大社交网络里,法国哲学家萨特那句“他人即地狱”的断言,似乎构成了现代人际关系的某种隐喻。而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人格心理学者利安娜•坦恩•布林克的著作《有毒的人:识别并应对你身边的暗黑人格者》就显得颇有几分“生逢其时”的色彩了。"}],[{"start":null,"text":"

《有毒的人:识别并应对你身边的暗黑人格者》 中信出版社2026年4月出版
"}],[{"start":48.300000000000004,"text":"在古典文学或犯罪学中,真正的“恶人”往往被描绘成典型的反派人物,譬如连环杀手、或暴君。但布林克在书中列举的第一个“有毒的人”,却是“美国最高法院历史上最具自由主义倾向的法官之一”,“站在正义一方的次数可能超过所有人”的威廉•奥威尔•道格拉斯。当然,他从未触犯刑法,却在其所到之处留下了无数阴霾:遭他摧毁的婚姻、被他压榨的下属、因他的傲慢而蒙羞的同僚。作者据此认为,以现代心理学的标准衡量,道格拉斯大概会符合“精神病态者”的定义。"}],[{"start":86.59,"text":"这个开篇的用意是不难猜测的:作者要将读者从好莱坞里关于“变态杀手”的想象中拖出来,带入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现实——真正对普通人的生活构成持续侵害的,往往不是那些戴着镣铐的囚犯,而是“正常人”。这些“有毒的人”可能是坐在我们对面开会却在背后放冷箭的同事,或者那个以“为你好”为名,对你的生活进行全方位干涉与精神打压的长辈,甚至是总将自己的情绪失控归咎于你的“伴侣”……这样一来,对所谓“暗黑人格”的研究就从犯罪学的法庭语境中解放出来,还原为一个关乎人们日常生活的问题。"}],[{"start":124.27000000000001,"text":"那么,怎么样的才是“有毒的人”呢?这其实并不能用“精神病态者”一词来简单概括。“精神病态”只是所谓“黑暗四联症”其中之一,另外三者则是马基雅维利主义(以操纵和利用他人为特征)、自恋(以自我评价过高为特征)与施虐癖(以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快感为特征)。虽然具体表现行为不同,但它们的共同特征是一样的:操纵欲望与冷酷无情。"}],[{"start":152.19,"text":"令人吃惊的是,作者在书中试图用数据说明,这些暗黑人格者,在人群里绝不是一个小数字:在两项大规模的研究中,共计超过3.6万人受调查,结果显示暗黑人格者占7%和26%。“综合来看,我们可以合理估算,约有20%的人口具有暗黑人格特征”。需要指出的是,如同作者所言,“精神病态特质呈‘连续分布’,而非‘有或无’”。即便是另外80%所谓“真正善良、有同理心且诚实的人”,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也可能表现出“情境性精神病态者”的行为——书中所举的例子,就是如今大众耳熟能详的“路怒症”。这一点其实显得有些微妙,既然作者也承认“有毒的人”与“正常人”之间并没有一条截然区分的鸿沟,那么前者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在书中,作者对此并未回避,但也没有给出完全令人满意的答案。这或许是一个令读者感到意犹未尽的地方。"}],[{"start":215.65,"text":"另一方面,“暗黑人格”也好,“有毒的人”也罢,固然是带有贬义的词汇。可是在竞争激烈、充满零和博弈(甲之所得即乙之所失)的现实世界里,“支配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决心,以及对他人感受的漠视”难道不是一个“优势”吗?"}],[{"start":233.23000000000002,"text":"面对这样的疑问,书中却用实例做出了全然否定而有说服力的回答。作者调查了“101位连续经营十年以上且财务数据可查的经理”,“这些经理管理的公司平均资产规模超过40亿美元”。结果却发现,显著表现出“暗黑人格”,精神病态得分更高的经理,“其投资回报明显低于那些更友善、更富同情心的同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最恶毒、最狡猾的经理,十年间的业绩比平均水平低了30%!”"}],[{"start":267.69,"text":"换句话说,当这些“有毒的人”爬上权力的位置,他们的毒性便会呈指数级放大,不仅摧毁团队的士气,更会败坏整个组织的文化基因,从长远来看,有弊而无利。另外,书中还提到了2008年被捕的美国金融诈骗犯伯纳德•麦道夫。此人自私自利、自高自大,还极具支配性,让许多人心生畏惧。就是这样一个典型的“暗黑人格者”,却风度翩翩,极具个人魅力,成功地打造出了投资达人的“人设”,吸引了数以万计的客户的巨额资金(650亿美元)。东窗事发之后,麦道夫获刑150年,余生只能在铁窗下度过。但就像作者强调的那样,“这个数字根本无法衡量数万名受害者及其家人所经历的痛苦与折磨”。"}],[{"start":319.55,"text":"在彻底打碎了人们的“想当然”之后,作者断言,“哪怕纯粹从功利角度计算,我们也会发现,暗黑人格者带来的痛苦远大于收益。他们或许能在短期内为自己赢得成果,可代价却由所有人共同承担”。不过,在现实当中,确实存在靠着“暗黑人格”爬到了“职场食物链”的上游、并在那里待了足够长时间的人物——以至于“代价由所有人承担”这件事,与他们的个人命运之间,并不总能形成可见的因果闭环。作者对于“为何系统性地容忍乃至奖励这类人物”这一结构性问题着墨不多,而这恰恰是她的数据所会自然引出的一个问题。"}],[{"start":361.40000000000003,"text":"而且,这样的论断似乎也有“简单化”之嫌。仿佛“暗黑人格者”就是人类社会进步的绊脚石一样。作者的论证有一个她自己未必意识到的前提:她比较的是“有用的暗黑人格者”与“有用的善良者”。现实生活当然不可能这么理想化。钱锺书在《围城》里曾经借赵辛楣之口评价方鸿渐:“你不讨厌,可全无用处”。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大量“全无用处”却无害的人,甚至存在“全无用处”却“有害”的人。作者在书中也提到,“临床意义上的精神病态者约占犯罪人口的20%,却实施了多达一半的重大犯罪”。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组数据,就是另外一半的重大犯罪并非“暗黑人格者”所造成的。"}],[{"start":411.35,"text":"无论如何,作者仍然需要回答读者的困惑。为什么“暗黑人格者”在社会上反而显得混得开,能够操纵或伤害其他人呢?书中对此给出的一个解释是,普通人之所以容易落入暗黑人格者的陷阱,除了顺从强权之外,“还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善良”。原因也很简单,人类是一个极度依赖社会协作的物种,文明的基石在于个体之间的互信。如果人类在每一次互动中都预设对方在撒谎或意图不轨,社会的交易成本将高得无法承受,合作也无从谈起。因此也就形成了心理学上所谓的“心理默认”。而“有毒之人”恰恰利用了这一点。“暗黑人格越突出的人越倾向于说谎。他们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会因欺骗他人而感到内疚,反而乐在其中”。同时,大多数人因善良和信任,难以察觉他们的谎言——普通人在识别谎言和虚假情感时的准确率,却跟掷硬币正反面的概率差不多,也就是大约一半一半。"}],[{"start":475.99,"text":"面对这样的无奈,对于许多读者来说,最关心的问题或许就是这本书的副标题:如何识别“暗黑人格者”,以及如何“应对”。在书中,作者的确给出了识别“暗黑人格”与“黑暗行为”的实用简表,并希望读者“在社交前先熟悉这些题目,并在实际互动时有意识地关注相关表现”。“若连续多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那么基本可以断定,你遇到了一位‘有毒的人’”。当然,作者也不否认,“我们无法仅凭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断定某个身边的人具有暗黑人格,尤其无法据此判断其是否符合精神病态或自恋型人格障碍的临床诊断标准”“我们也必须警惕自身的认知偏差”,“在将某人认定为‘有毒之人’之前,请务必确保你所发现的行为确实是反复出现的稳定模式”。书中的这些宛如“免责声明”的论述,实质上就将那两份“诊断表”的实用性大大地打了折扣。"}],[{"start":535.9300000000001,"text":"在认定了“有毒的人”的情况下,又该如何应对呢?应该说,作者在书中所开出的药方是相当个人主义的:识别预警信号,建立清晰的边界规则,必要时果断离开,学会对过度自信保持批判性距离。这些可以逐条执行的“实操”建议在技术层面是合理的,而且对于拥有足够资源——经济独立、社会支持、情感冗余——的读者而言,也确实是可行的。"}],[{"start":563.08,"text":"但真正的问题在于,社会上那些典型的“有毒之人”的受害者,譬如被精神病态型上司控制的基层“牛马”恰恰是那些最缺乏上述资源的人。普通职员,显然是没有办法在职场中像书中教导的那样,去“有意识地主动寻找那些善良、富有同理心的领导者”的。这就是说,结构性的权力不对等,不是个人所拥有的认知技术所能轻易化解的。尽管作者在书中不遗余力地教导“你有能力减少他们对你的控制”,可是对于那些本就对此无能为力的读者而言,这甚至显出了某种无意间的残忍。"}],[{"start":601.1800000000001,"text":"实际上,作者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全书的末尾,利安娜•坦恩•布林克提出了与暗黑人格者“共处”的策略,她将其形容为北美雀鸟在鸡毒支原体的威胁下进化出了“耐受性”。在她看来,只要“更好地与暗黑人格者共处,将其带来的伤害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善良的大多数人则可以继续安然生活,不会严重受损”。这个答案,类似一种生态学意义上的消极均衡:毒素还在,我们只是不那么容易死了。而这一点,似乎是令人感到遗憾的。作为一位出色的心理学研究者,利安娜•坦恩•布林克在《有毒的人:识别并应对你身边的暗黑人格者》一书里倒是更多地扮演了心理咨询师的角色,而不是读者理应更加期待的社会诊断者。"}],[{"start":651.1600000000001,"text":"(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3395779_9546.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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