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气象局局长佩妮•恩德斯比：“今年夏天不会是往常的夏天”

{"text":[[{"start":10.95,"text":"即便以英国天气反复无常的标准来看，过去几个月也非同寻常：5月创下有记录以来最高气温；英格兰迎来有记录以来最热的6月；气温超过35摄氏度的天数创下最高纪录。如今，全国正经历今年第三轮热浪——也是有记录以来持续时间最长的热浪之一。我前往德文郡，去见一位身处这一切前沿的女性。"}],[{"start":36.33,"text":"自2018年以来，佩妮·恩德斯比 (Penny Endersby)一直担任英国国家气象服务机构气象局(Met Office)的首席执行官。她是首位担任这一职务的女性。我到达时，她已经坐在席间，啜饮着一杯无酒精金酒加汤力水。"}],[{"start":52.239999999999995,"text":"气象局庞大的网络包括数百个气象站，以及1250名科学家、工程师和气象学家，已成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为政府政策提供依据，帮助农民安排作物种植，并向应急救援人员发出天气危机预警。该机构每天处理约2150亿个全球数据点，用于预报天气并监测气候变化。"}],[{"start":75.47,"text":"按照英国人的惯常方式，切合时宜地，我们的谈话自然从几句关于天气的闲聊开始。恩德斯比说，气温为29摄氏度时，“现在感觉相当舒适”，尤其是在过去几个月天气常常酷热难耐的情况下。"}],[{"start":91.68,"text":"她说：“这不仅发生在整个欧洲，也发生在美国——美国目前正处于一个巨大的热穹顶之下——亚洲也出现了一个热穹顶。全球气候正在迅速变暖。”"}],[{"start":103.86000000000001,"text":"一些科学家表示，葡萄牙和西班牙今年夏天的气温可能达到创纪录的50摄氏度；与此同时，日本本周气温已飙升至40摄氏度以上。"}],[{"start":114.56000000000002,"text":"我们在托普瑟姆的一家海鲜餐厅The Galley吃午餐。餐厅距离气象局位于埃克塞特的总部约15分钟车程。餐厅醒目的蓝色建筑俯瞰埃克斯河河口。店内挂着海景画，摆放着藤椅，墙壁漆成蓝白两色。恩德斯比的穿着与餐厅装潢相映成趣：白衬衫上印着蓝色蝴蝶，搭配条纹长裤和白色凉鞋。"}],[{"start":141.34000000000003,"text":"“我从没问过你吃不吃鱼，”她说，并补充道，她喜欢来这里举行一对一会面。我告诉她，我吃。首先，我点了贻贝，恩德斯比则选择了章鱼。“这非常符合气候变化的趋势，”她说——指的是英国海水温度上升导致章鱼数量激增。我们两人都选择了当日整鱼，我还点了一杯餐厅自酿的白葡萄酒。"}],[{"start":null,"text":"

"}],[{"start":165.82000000000002,"text":"自上任以来，现年56岁的恩德斯比一直面临一项棘手任务：在气候科学遭到抨击、政界人士对净零目标不屑一顾之际，领导气象局；与此同时，英国正面临更加极端的天气。该机构最新模型显示，到本世纪中叶，英国可能经历长时间的40摄氏度高温天气，气温最高可达45摄氏度。"}],[{"start":189.14000000000001,"text":"与此同时，该机构预报的准确性仍受到审视。包括切斯特动物园(Chester Zoo)在内的旅游景点最近批评气象局应用每天只显示一个图标，称雨天图标会导致游客减少，损失数千英镑的收入。"}],[{"start":204.20000000000002,"text":"她说：“衡量我们的标准是准确性；我们会接受独立评估，以检验预警的质量；我们始终在努力改进预警内容。我们很少出错，但偶尔也会完全判断错误。”"}],[{"start":217.13000000000002,"text":"恩德斯比在伦敦长大。她的父亲是英国天然气(British Gas)公司的一名声学工程师，母亲曾在牛津大学(Oxford)研读古典学，后来成为家庭主妇。她说，父母“来自社会阶层的两端，但因对知识孜孜不倦的追求而走到了一起”。"}],[{"start":234.57000000000002,"text":"她在剑桥学习自然科学，获得“女性投身科学与工程”倡议和英国天然气提供的奖学金支持。大学毕业后，她曾在英国天然气工作。不过，她职业生涯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后来成为英国国防科学与技术实验室(Defence Science and Technology Laboratory)的机构度过；该实验室是国防部(Ministry of Defence)的执行机构。"}],[{"start":255.91000000000003,"text":"在25年间，恩德斯比从装甲专家一路晋升至董事会成员，期间还负责网络与情报部门；早在人工智能和大数据成为如今的热门词汇之前，她就已在该部门处理相关工作。“我的发表成果清单实在很寒碜，因为我最出色的工作都属于机密。”她笑着说。"}],[{"start":276.57000000000005,"text":"这时，我们已经开始享用前菜。贻贝来自康沃尔的圣奥斯特尔(St Austell)，味道鲜美，但吃起来稍显狼狈。恩德斯比说：“我的章鱼做得很棒。我得学会烹调章鱼，因为随着海水温度升高，章鱼显然会成为当地渔获的一部分……我说的是‘我们’这个皇室用语，因为下厨的是我丈夫。”"}],[{"start":299.43000000000006,"text":"这对夫妻十几岁时在英国天然气公司做暑期学生，彼此相识。他们结婚已有35年。她说：“如果能回到过去，告诉18岁的自己一件事，那就是：‘他值得托付。’”说这话时，她眼中闪烁着光芒。她还说：“通常落在女性身上的大部分职业代价，都由他承担了。”其中包括在他们的两个孩子年幼时成为全职父亲。"}],[{"start":327.08000000000004,"text":"我说，这似乎是从国防转向气象的一次大转变。她反驳说，英国国防部(MoD)必须确保坦克、飞机等基础设施和装备，以及人员队伍，都能在当前和未来的气候条件下运行。她说，无论如何，气象局的工作种类如此繁多，不可能有人对所有领域都了如指掌；她还补充说，自己为这一职位带来了技术专长。此外，她还是一名“隐秘的”气象爱好者。“我对气象足够痴迷，甚至记录了自家后院10年的雨量计数据。”"}],[{"text":"The Galley"}],[{"start":360.31000000000006,"text":"英国德文郡托普瑟姆前街41号，EX3 0HU"}],[{"start":365.39000000000004,"text":"三道菜套餐×2 91英镑"}],[{"start":368.89000000000004,"text":"- 圣奥斯特尔贻贝"}],[{"start":370.78000000000003,"text":"- 野生康沃尔章鱼"}],[{"start":372.89000000000004,"text":"- 大西洋鳎鱼×2（另加20英镑补价）"}],[{"start":376.54,"text":"- 荔枝浮岛"}],[{"start":378.05,"text":"Fever Tree汤力水 3.5英镑"}],[{"start":381.21000000000004,"text":"伦敦Light 0%金酒 4.2英镑"}],[{"start":385.18000000000006,"text":"一杯The Galley白葡萄酒 5.25英镑"}],[{"start":388.93000000000006,"text":"茶 4.25英镑"}],[{"start":391.1700000000001,"text":"浓缩咖啡 4.5英镑"}],[{"start":393.75000000000006,"text":"总计（含服务费）149.29英镑"}],[{"start":397.74000000000007,"text":"气象局是世界上历史第二悠久的国家气象机构，拥有全球持续时间最长的气象数据记录。英格兰中部的月度记录可追溯至1659年，日度记录则始于1772年。"}],[{"start":412.19000000000005,"text":"但恩德斯比加入气象局时，该机构仍笼罩在两起臭名昭著的事件阴影下：BBC于2016年决定改用私营预报机构MeteoGroup；以及天气预报员迈克尔·费什 (Michael Fish)在1987年淡化飓风风险，结果一场致命风暴袭击了英国。她告诉我，BBC的转变是一次“重大的声誉事件”，但这家广播机构目前正着手改回使用气象局。"}],[{"start":436.50000000000006,"text":"她认为，如今不太可能漏报类似1987年那样的风暴，但雷暴等“局地性”天气事件仍然更难预测。她说，预报能力依然取得了“巨大”进步。“如今五日预报的准确度，已经相当于50年前一日预报的准确度。”据气象局网站介绍，该机构一直被评为全球排名前两位的天气预报机构之一；其最新数据显示，一日最高气温预报的准确率为95%。"}],[{"start":465.5300000000001,"text":"大部分改进得益于更强大的计算机，气象局斥资12亿英镑购置了一台超级计算机。不过，恩德斯比说：“我们如今正受到摩尔定律走到尽头的影响。”摩尔定律指的是，微芯片上的晶体管数量大约每两年翻一番，而计算机成本则不断下降。"}],[{"start":485.7800000000001,"text":"“因此，我们不能坐享计算机性能不断提升带来的好处。我们必须寻找新的聪明办法，而AI似乎将成为其中一种方式。”"}],[{"start":496.0700000000001,"text":"主菜上桌时，我们短暂地停了下来。淋上蒜香黄油和刺山柑的大西洋鳎鱼煎得恰到好处。恩德斯比说：“这算是当地的一道美食。他们已经把它的头去掉了，但它长得实在难看。”"}],[{"start":null,"text":" "}],[{"start":511.8800000000001,"text":"我们回到AI话题。由气象局和图灵研究所(Alan Turing Institute)开发的AI模型FastNet“如今得出的结果已可与我们的全球天气模型相媲美”。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她说：“在我们的物理模型中，如果大气压在很短距离内迅速变化，形成陡峭的气压梯度，就不可能没有相应的风；但在AI模型中却可以。”"}],[{"start":535.8500000000001,"text":"她补充说，AI预报“降低了进入门槛”，这意味着气象局可能面临更多竞争。她说，气象局的战略是“最终实现AI与数值预报的最佳结合”，将“物理建模的物理有效性和现实性”与“AI建模的效率和速度”结合起来。"}],[{"start":553.5200000000001,"text":"话题转向从美国到英国、针对气候行动的政治反弹。在英国，改革党(Reform)和英国保守党已承诺放弃净零目标。恩德斯比在回答时措辞谨慎：“我们希望以最佳的公正科学为依据，为任何执政政府提供信息，帮助其作出更好的决策。”"}],[{"start":573.7600000000001,"text":"她说，2018年应聘气象局的工作时，她认为自己的任期“将涵盖这样一段时期：街头普通人真的能够亲自察觉气候变化。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但她原本预计，人们会“支持采取行动”，结果气候变化反而“引发了某种反弹”。"}],[{"start":592.6600000000001,"text":"在唐纳德·特朗普 (Donald Trump)担任总统期间，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的科学家一直不愿将极端天气与全球变暖联系起来。该机构负责预测天气和监测气候状况，目前已有数百个职位被裁撤。特朗普曾称气候变化是“一场骗局”。"}],[{"start":612.5300000000001,"text":"恩德斯比表示，科学已经明确表明气候正在发生变化。“在这一问题上，我不必做到政治中立，但必须做到科学中立。”"}],[{"start":622.3500000000001,"text":"恩德斯比说，即便是在联合国气候谈判和作为联合国全球天气与气候机构的世界气象组织(World Meteorological Organization, WMO)，也一直有人反对气候科学。但她补充说：“你无法游说物理学。你可以拿走这些文字，但气候依然存在，气候变化也依然存在。”"}],[{"start":641.1800000000002,"text":"世界气象组织利用气象局、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European Centre for Medium-Range Weather Forecasts)、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日本气象厅(Japan Meteorological Agency)等机构提供的数据，绘制全球年度天气状况及长期气候变化的全面图景。"}],[{"start":654.6400000000002,"text":"不过，日益增多的虚假信息仍令人担忧。恩德斯比说：“人们过去常常批评我们的科学研究，如今科学事实已经显而易见，因此他们开始转而批评数据。”"}],[{"start":667.5300000000002,"text":"尽管其他方面存在阻力，她表示，企业正日益重视这一问题。近年来，许多银行和资产管理公司都缩减了气候相关工作。但她说，她与金融业的合作——主要是与英格兰央行等监管机构，以及劳合社(Lloyd's of London)等市场机构开展的合作；这些机构会研究“合理的最坏情况”——一直“非常令人鼓舞”。"}],[{"start":690.6200000000002,"text":"恩德斯比说：“他们可能并不十分利他，但非常理性，善于计算，而且着眼长远。这些特质中的任何一项，都会促使你在适应气候变化、应对风险和气候问题上作出明智选择。人们知道，房产将无法投保。”"}],[{"start":707.9200000000002,"text":"气象局还在与英国国家能源系统运营商(National Energy System Operator)合作，将实时天气预报和长期气候情景纳入电网管理，以帮助了解电力需求可能达到的水平，以及风能和太阳能的可用性。她说：“我们的许多输电线路在设计时考虑了寒冷天气，却没有充分考虑高温，原本是为了抵御20世纪60年代的严寒冬季”，但无法应对“连续多日气温在40摄氏度左右”的情况。"}],[{"start":734.3200000000002,"text":"餐盘已经撤走，我们开始考虑甜点。我点了荔枝漂浮岛和茶，恩德斯比则点了咖啡。"}],[{"start":null,"text":" "}],[{"start":742.2800000000002,"text":"恩德斯比是埃克塞特座堂(Exeter Cathedral)的科学教士。这是一项由俗人担任的职务，她的职责是努力“为教会提供有益的科学解读”。她原定近期发表一场关于AI的演讲，但后来延期了。她解释说：“我刚刚接受了癌症治疗，现在才重返工作岗位。”"}],[{"start":762.5300000000002,"text":"她告诉我，自己去年被诊断出患有乳腺癌，在接受化疗期间一直居家办公。她说：“后来我做了几次手术，确实不得不停下来。”她直到几周前才重返办公室。本月将开始接受放射治疗。"}],[{"start":779.0100000000002,"text":"饮料送到后，我们的话题转向天气改造，也就是地球工程——一种有意操纵地球自然系统的设想。中国等国家已经在使用人工增雨，通过这一技术促成降雨。一些科学家和风险投资家正在研究更具争议性的措施，包括太阳辐射调节在内，旨在通过将射入的阳光反射回太空来冷却地球。"}],[{"start":803.1600000000002,"text":"英国社交媒体上一直有人指责操纵天气，但恩德斯比强调，气象局并未参与天气或气候改造。她支持通过建模来了解地球工程，但认为这“应当是万不得已时才采取的最后手段”。"}],[{"start":818.2700000000002,"text":"她说：“即使地球工程能够奏效，也不是万能药。它无法阻止海洋酸化。一旦开始，就必须持续下去。”她认为，如果地球工程成功应用后突然停止，气候变暖的速度反而会进一步加快。"}],[{"start":835.2500000000002,"text":"她认为，归根结底，这会分散人们对必须采取的行动的注意力，其中包括迅速推广可再生能源。她说：“我的看法是，我们知道如何应对气候危机，也拥有相关技术；我们只需大规模部署这些技术，而不是试图通过另一种工程手段摆脱危机。”"}],[{"start":855.0800000000003,"text":"目前，全球距离实现《巴黎协定》(Paris Agreement)所设定的目标仍相去甚远：将全球气温升幅限制在远低于工业化前水平以上2℃，并争取控制在1.5℃以内。全球气温已经升高约1.3℃至1.4℃。恩德斯比表示：“我们将升温控制在1.5℃以内的机会十分渺茫。”无法实现这一目标将在世界各地造成重大影响，包括英国。"}],[{"start":883.8100000000003,"text":"今年夏季，世界气象组织确认，厄尔尼诺——地球上最强大的自然气候现象之一——目前正在发生，并警告称其可能进一步增强。这一现象通常会加剧干旱和强降雨，同时增加陆地和海上的热浪风险。一些科学家警告称，可能出现“超级厄尔尼诺”。"}],[{"start":905.6500000000003,"text":"恩德斯比表示，“今年非常强劲的厄尔尼诺现象”可能会在明年进一步推高全球气温，形成“在上升趋势之上的暂时性峰值”。"}],[{"start":916.1000000000004,"text":"在英国，气象局科学家及其他研究人员发布的一份报告称，与1961年至1990年相比，大伦敦地区最近十年气温超过30摄氏度的日数和夜间气温超过18摄氏度的夜数增加了逾四倍。恩德斯比表示：“这感觉像是一个非常不寻常的夏天。但未来不会有寻常的夏天，因为我们正处于气候快速变化之中。”"}],[{"start":940.8900000000003,"text":"2022年，该国气温首次达到40摄氏度。气象局此前曾预测并警告称，如果没有人为气候变化的影响，这一纪录几乎不可能出现。"}],[{"start":953.0100000000003,"text":"恩德斯比说：“2022年7月，我站在我们的运营中心，看着气温一点点升高。一方面，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你会想欢呼，因为这事关你的判断，而且你是对的；另一方面，你又想哭，因为这一切本不该发生。”"}],[{"start":969.9200000000003,"text":"午餐期间一直热闹非凡的餐厅刚刚空了起来。我结账后，我们步行前往火车站。她说，癌症治疗期间一直闷在室内，现在能活动活动，她很高兴。"}],[{"start":983.1100000000004,"text":"就在我们互道告别前，她向我展示了一个包。这是她确诊后，气象局手工制作小组为她制作的。包上有一枚毛毡闪电和一道五彩彩虹。英国正经历一段目前看来将创下历史最高纪录的炎夏之际，她又指向同事们添加的另一处图案：一轮带着笑脸的太阳。"}],[{"start":1004.6500000000003,"text":"阿特拉克塔·穆尼 (Attracta Mooney)是英国《金融时报》的气候事务记者"}],[{"start":1009.5700000000003,"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上午接收《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4985233_5776.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