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7.9,"text":"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于2026年6月22日辞世，享年100岁。格林斯潘是美国第二代移民，父母分别来自罗马尼亚和匈牙利，他成长的家境不算十分富裕，但也可以说是小康之家。 美联储的官方网站提供了格林斯潘较为详细的简历，其中令人印象最深的是格林斯潘的专注和终生学习。 格林斯潘生于1926年，他在从1948年到1987年的近40年时间里（22岁到61岁），除了70年代在福特政府有过短暂的三年任职，其余绝大部分时间在自己和朋友的合伙咨询企业中做经济研究，覆盖范围从大宗商品、行业到宏观经济周期。在他以61岁“高龄”出任美联储主席的时候，他对美国经济经验知识的积累在美国已经可以说无出其右。 在2006年卸任美联储主席之后，他创立了新的咨询企业，以80岁高龄继续从事经济咨询工作。 在后面笔者将会讨论，格林斯潘对美国经济的精湛理解和管理经济的自信，可能是他开启美联储“透明度”进程的一个重要原因。"}],[{"start":78.45,"text":"格林斯潘在现代央行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在他去世后大量悼念文章出现在各大媒体。 媒体的评价大致是三七开，大部分的观点肯定了他的成绩：抗通胀、力争央行独立性、对美国经济的精深理解、高超的市场沟通艺术和创造了当时美国最长繁荣周期。但也有相当的文章对格林斯潘在金融监管上的“疏忽”和由此导致的2008年金融危机提出严厉的批评。这些评价相当全面深刻，但也基本“不出意外”。本文打算从一个“更小但是更深”的视角来纪念格林斯潘，也就是他如何开启了提高美联储透明度的进程。这个问题不仅有历史研究的意义，也关系到现在和未来——例如当前新任美联储主席沃什正在逐渐降低美联储的透明度。"}],[{"start":130.46,"text":"1994年2月4日政策声明：格林斯潘的一小步，美联储的一大步"}],[{"start":136.61,"text":"1989年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在达到9%的高点后，美国进入了一个长期的降息周期，到1992年底联邦利率已经降到了3%，这是一个过去二十年美联储人士难以想象的低水平。1993年下半年开始，经济从1990-1991的衰退中逐渐回升走强，到了1994年2月4日，美联储议息会议决定加息。 会后格林斯潘立刻发表了一个十分简短的声明，声明大意是美联储将轻微减少市场流动性，这可能会对利率有小幅影响。 为了不让市场误解，特此声明。 以今天美联储的标准，1994年2月的声明包含的信息很少（例如没有说操作的规模），但这个声明的革命性意义在于：美联储开始“沟通”了。此前的美联储从来不公开告知市场其政策变化，市场要依靠市场交易价格和贴现窗口利率等数据来猜测美联储政策利率的变化。 事实上，1980年代之前的西方主要央行都一直秉持“不解释，不道歉”的信条，格林斯潘本人在1987年有一句著名的话是“如果你觉得我的话很清楚了，那么很可能是你搞错了”。"}],[{"start":209.92000000000002,"text":"格林斯潘为什么要打破美联储“不沟通”的长期历史惯例呢？ 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可以在声明中找到，声明表示这是为了避免市场误解美联储的货币政策。 格林斯潘担心市场误解什么呢？当时3%的联邦利率处在历史低位，经济表现强劲，如果美联储加息但是像以往一样保持沉默，部分市场人士可能会担心美联储会大幅度加息，毕竟上一次的加息周期高点是1989年的9%，以此为参照意味着6个百分点的潜在加息幅度，这个影响将是巨大的。而格林斯潘不希望市场陷入这类恐慌。换句话说，1994年格林斯潘打破惯例发表政策声明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市场预期高度不确定，美联储加息但不作解释可能会引发市场过度的恐慌，从而对经济造成很大的破坏。"}],[{"start":263.51,"text":"笔者认为格林斯潘提高透明度的另外一个原因和他的能力、自信与高度个性化的领导风格有关。格林斯潘从本科开始就在纽约大学接受经济学训练，此后在该校相继获得硕士和博士学位。格林斯潘从事经济咨询工作，对美国经济的分析经验有40年的积累，他因为出色的咨询工作而成为许多美国大公司的董事（许多公司是他的咨询客户），并因此扩大了社会影响力和交际网络，最后进入政界高层。而此前的美联储主席大部分是法律、商业或者政治学教育背景，从业经历基本是企业、商业银行和政府，其工作成长环境基本是在官僚建制体系之内，而格林斯潘更像是“独行侠”，完全依靠个人学习和积累。沃尔克以战胜通胀闻名，更多靠的是坚定的信念和勇气，但他实际的宏观经济知识远不如格林斯潘。 简单的说，二战之后的美联储主席中没有人对美国经济运行的现实理解达到了格林斯潘的高度。笔者相信，格林斯潘的这个独特经历和能力让他获得了极大的管理经济（包括微调）的自信，因此他希望保持最大限度的货币政策自由裁量权。 与此同时，极大的自由裁量权需要有合适的沟通来配合，让市场“恰恰好”地理解其变化丰富的政策。因此笔者认为，格林斯潘对他经济判断能力和市场沟通能力的自信，是他决定打破央行”不沟通“传统的另一个重要原因。"}],[{"start":357.83,"text":"另外的原因可能还和当时宏观经济学的最新发展相关（正如耶伦指出的那样）。 1980年代初基于理性预期的宏观周期模型（真实景气模型）发展起来，这给了传统凯恩斯经济学派在分析工具上的一个重击。不过凯恩斯主义者迅速接受了新的分析工具，并很快在80年代下半期发展了“有摩擦”的动态随机一般均衡模型。不管是强调真实冲击还是内生的摩擦，两个学派在理性预期上达成了高度共识。 应用到货币政策上，理性预期的含义简单来说就是央行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假设市场对央行的政策会“亦步亦趋”，而是应该想到市场会对央行未来的政策进行猜测并在当前就做出反应。到了20世纪90年代，理性预期概念的丰富内涵已被普遍接受，美联储自然不可能忽视主流学术界的这一新共识（当时整个美联储研究部不仅为主席提供决策支持，也力图用最新的学术前沿影响主席的决策）"}],[{"start":421.28999999999996,"text":"美联储透明度的进一步提高"}],[{"start":424.34999999999997,"text":"1994年之后，格林斯潘任内的美联储进一步提高了透明度。例如，1999年格林斯潘把议息会议后的政策声明制度化，每次都发表声明，而此前是选择性的。2000年开始美联储每次议息会议后发布经济展望和未来经济风险评估（从而隐含未来政策倾向性），后者实际上是后来前瞻指引的早期版本。"}],[{"start":449.42999999999995,"text":"为什么格林斯潘愿意继续提高透明度？ 一个原因是格林斯潘通过沟通得到了很多“好处”，这激励他进一步扩大透明度。 1995年实现的软着陆，他1996年提出不加息但能控通胀的主张，他应对1997年和1998年的金融危机，他多次的微调利率举措，在这些事件中他和市场的沟通都起到了重大的作用，帮助稳定了经济和金融市场，实现了他的政策意图。"}],[{"start":477.43999999999994,"text":"另一个原因是透明度一旦开启，停滞尚且困难，逆转则更加不易。 例如议息会议后的政策声明开始是选择性发布，但是市场会质疑“为什这一次有声明，那一次没有声明”， 对美联储这成为一种负担。 到了1999年，格林斯潘开始明确规则，每次会议后都有声明。"}],[{"start":499.0299999999999,"text":"最后，经济危机对提高美联储透明度提出了现实要求。 在危机中，经济高度不确定，一些此前没有发生过的经济场景可能会出现，比如2000年的股市泡沫破裂，2008年的金融危机，2020年的新冠经济危机。这时候市场无法从历史经验中推敲出美联储的政策意图，因此美联储的解释就尤其重要。 例如量化宽松期间美联储的前瞻指引不断得到增强和细化。"}],[{"start":529.67,"text":"值得一提的是，格林斯潘通过他的几任继任者继续提高了美联储的透明度。伯南克于2006年就任美联储主席，他此前担任理事期间与格林斯潘建立的良好关系，显然发挥了重要作用。伯南克则把美联储的透明度推向了更高的高度，例如2012年正式推出2%的通胀目标，还有大家非常熟悉的前瞻指引。耶伦也和格林斯潘长期共事，她也继续了格林斯潘和伯南克的传统。格林斯潘和鲍威尔没有美联储的共事经历，但伯南克和耶伦毫无疑问深刻影响了鲍威尔，鲍威尔任内进一步提高了美联储的透明度，例如每次议息会议之后都进行记者招待会，2019年则开始提供“点阵图”。 至于目前的美联储主席沃什，他的立场则很有意思，一方面他十分推崇格林斯潘，一方面他在着手降低美联储的透明度。"}],[{"start":585.73,"text":"“诚实”的失误与货币政策有效性"}],[{"start":589.15,"text":"历史上央行长期“不沟通”，当然也是有其辩护理由的。其中一个流行的理由是央行的沟通容易引起市场的过度反应，大意就是“言多必失”。另一个流行的理由是，央行的沟通会束缚其未来根据新情况调整政策的灵活性（即“作茧自缚”），并且央行如果过去的政策承诺没有实现也会损害其可信度。沃什则为美联储“不沟通”提供了一个新理由：让市场自行解读经济数据，而不是让市场等待美联储如何解读，这样金融市场会更有效。"}],[{"start":624.1999999999999,"text":"这些支持“央行不沟通”的理由有多强呢？ 以最为流行的央行沟通可能会束缚央行的灵活性、损害央行可信度的说法为例，这个说法实际上经不起更深的推敲。 如果央行没有兑现承诺，但是央行对原因进行了清楚的沟通（暂且叫做“诚实的失误”），在逻辑上并不会导致央行失去公信力，也不会束缚其后续的操作灵活性。最近的一个例子是2021-2022年的高通胀。2021年8月之前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在沟通中一直认为通胀是暂时的，后来的事实表明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进入10月份之后，鲍威尔坦率承认了对通胀的误判，并开始货币紧缩进程。2023年和2024年鲍威尔领导下的美联储实现了经济软着陆的壮举，这表明美联储没有因为2021年的误判而失去信誉度，也没有被这个误判束缚了后面的手脚。 笔者认为原因就在于鲍威尔在2021年犯下的是“诚实的”失误。"}],[{"start":687.8299999999999,"text":"晚到的纪念"}],[{"start":689.4799999999999,"text":"笔者第一次听到格林斯潘的名字是在1995年，这正是他开始获得“艺术大师”声誉的那一年。此后的很多年中，“格林斯潘说了什么”是笔者了解美国经济和金融市场的重要来源，电视新闻上格林斯潘夹着公文包走在美联储大楼外的场景也令人印象很深，这些“青春的记忆”至今仍然是鲜活的。笔者认为评价一个历史人物重要性的最好方法是：如果没有这个人，历史路径会有多大的不同。例如对我们大部分普通人而言，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便谈不上历史重要性。遵循这个思路，在得知格林斯潘辞世的消息后，笔者一直在思考：他带给美国和世界最大最独特的变化是什么呢？"}],[{"start":734.8299999999999,"text":"思考再三，笔者认为格林斯潘在1994年开启的提高美联储透明度的历史进程是他最独特最重大的贡献，尽管在诸多纪念文章中这是相对最不引人注目的一个。笔者认为，格林斯潘提高透明度的初衷很大程度是基于个人现实考虑，他的宏观经济管理能力和自信让他希望获得远超前任的、带有更大个人色彩的货币政策裁量权，而这必须要有恰当的市场沟通作为辅助。而一旦开启了提高透明度这个进程，则一发不可收（应该超出了格林斯潘的预料），不仅仅是因为美联储发现透明度带来的好处，还因为市场也会要求更多，再加上几次经济危机，加上经济学主流共识，逐渐汇集成一个洪流，最后引发了美联储乃至全球央行的透明度“革命”。"}],[{"start":783.0899999999999,"text":"格林斯潘辞世已经快两个月了，笔者希望这篇对格老纪念文章的“深度”，可以弥补“晚到”的缺憾。"}],[{"start":790.67,"text":"（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7094233_1308.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