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start":8.2,"text":"在上周结束的G20财长和央行行长会上，中国一票反对导致这次会议未能形成所有成员一致同意的公报。"}],[{"start":17.479999999999997,"text":"原因很简单，根据美国财政部发表的主席声明，中国对文案中的第4、10、11和13段提出了异议。这几段的表述是有关非市场政策、全球经济失衡、长期巨额顺差、过度依赖出口、关键矿产和主权债务等内容，虽然没有点名中国，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相当部分是冲着中国来的。"}],[{"start":40.51,"text":"中方因此批评美国利用主席国身份，把打压中国的“私货”塞进G20文件。客观来说，这个批评并非没有道理。特朗普政府本来就在试图把中国的贸易顺差、所谓产能过剩和非市场政策变成一个国际议题，美国国内最近甚至有人重提“广场协议”，主张联合其他国家迫使人民币升值。"}],[{"start":63.379999999999995,"text":"但假如中国只从这个角度理解这次会议，也许就会错过一个更重要、也更危险的信号。因为G20不是G7，里面不仅有西方七大工业国，也有俄罗斯、巴西、印度、南非、沙特、印尼等全球南方国家。这些国家当然知道美国在针对谁，它们没有理由在中美竞争中替华盛顿站台。可这一次，没有一国站出来附和中国，连俄罗斯也没有。这个19：1的局面才是值得中国警惕的地方。"}],[{"start":94.97,"text":"G20中的全球南方国之所以愿意接受上述四段文字，更可能是因为美国提出的某些问题，恰好说中了它们自己的担忧。"}],[{"start":104.13,"text":"中国过去40年的全球化，基本上是以商品全球化为主。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外国资本、技术和订单进入中国，中国则凭借完整的产业链、巨大的规模、不断提高的技术和极高的生产效率，把越来越多商品卖到全世界。"}],[{"start":121.25,"text":"这个模式过去给世界带来的利益是显而易见的。中国得到工业化，欧美得到廉价商品和低通胀，全球南方也可以买到物美价廉的工业品。"}],[{"start":132.17,"text":"问题是，中国太大了。今天的中国不是上世纪80年代的日本。当年的日本虽然也曾以强大的制造业席卷世界市场，但形成全球压倒性竞争优势的领域毕竟相对集中。今天的中国则几乎覆盖整个制造业，从低中端产品到高端装备，中国制造已形成一种全谱系的竞争能力。"}],[{"start":155.29,"text":"这当然说明中国制造业的强大。但对全球南方那些尚未完成工业化或者工业化刚刚起步的国家来说，这几乎是噩梦。如果支撑工业化能力的汽车、钢铁、机器、化工产品、太阳能板、电池、家电等产品都要从中国买，本国消费者固然得到了便宜商品，可它拿什么来生产？工人去哪里就业？企业从哪里赚钱？政府从哪里获得税收？下一代产业能力又从哪里形成？"}],[{"start":185.44,"text":"可以说，任何国家的政府，不能只是考虑消费者，还要考虑本国的工业、就业、工资、税收和长期发展。尤其对像巴西、南非、印度、印尼、沙特这样的国家来说，中国产品冲击这个问题在它们那儿某种程度上甚至比在欧美更重要。因为后者早已完成了工业化，最多只是再工业化的问题，而它们还没有完成工业化，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它们就可能永远只能充当中国工业品的销售市场，尽管在其工业化中，需要中国的资本、技术和市场。"}],[{"start":220.36,"text":"所以，全球南方和中国之间正在出现一个过去被低估的矛盾：中国支持全球南方的发展，但如果中国把几乎所有具有竞争力的制造业都留在国内，再把制成品卖给它们，实际上也在挤压它们自己的工业化空间。这不是美国挑拨出来的矛盾，是由其国家利益决定的。"}],[{"start":240.05,"text":"中国必须看到这一点，也即原来对世界有利的“中国生产、全球购买”的中式全球化模式，已经开始碰到一个政治边界。如果中国不正视该问题，同南方国家关系再好，也不能避免产业利益冲突。事实上，最近几年来，包括俄罗斯在内，全球南方国家对中国发起的反倾销反补贴调查，加总可能比西方国家还多。它们不会因为政治上同中国合作，或者基于共同反对美国霸权的需要，就放弃保护自己的制造业。"}],[{"start":272.54,"text":"要解决中国产品对世界市场的冲击问题，仅靠人民币升值是不可能的，而且从中国的角度来看，也不可能接受美国搞一个针对人民币的所谓“新广场协议”。今天的美国同样没有这种对中国的控制能力。真正的解决办法，是把中国内需做起来。如果中国国内需求足够强，上述结构性矛盾未必会构成严重问题。"}],[{"start":297.57000000000005,"text":"中国其实也明白这点，但扩内需不是发几张消费券那么简单，它涉及居民收入、社会保障、房地产、地方财政、收入分配以及居民对未来的预期。中国经济要真正从投资和出口驱动更多转向消费驱动，恐怕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在这之前，还必须更多地由海外市场吸收国内过剩的生产能力。"}],[{"start":322.6700000000001,"text":"这又构成了中国当下面对的一个约束条件。对此，有人提出破局的办法是，中国制造的全球化，应从商品全球化转入企业全球化。"}],[{"start":333.87000000000006,"text":"日本当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面对美国对日本汽车和家电越来越强烈的反弹，日本企业没有永远坚持把所有东西放在日本生产，然后出口美国。丰田、本田、日产等企业开始到美国建厂，把生产、供应链和就业的一部分留在当地。"}],[{"start":352.82000000000005,"text":"这样，问题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一辆从日本出口到美国的丰田汽车，是日本的出口、美国的进口；但一辆由丰田美国工厂生产的汽车，同时意味着美国工人的就业、美国供应商的订单和美国地方政府的税收。消费者还是在买丰田，但丰田的扩张已经不再只是日本的收益，它也变成了美国经济的一部分。"}],[{"start":375.96000000000004,"text":"中国下一步同样该完成这个转换。中国企业完全可以继续扩大自己的全球规模，但没有必要所有产品都在中国制造。巴西市场大，就在巴西建立生产基地和当地供应链；印尼需要工业化，就在印尼生产；南非需要就业，就把一部分非洲市场需要的产品放在南非制造；中东、东南亚、拉美都可以如此。没有的零部件从中国采购，能够当地生产的则逐步实现本地化。"}],[{"start":406.92,"text":"这不是简单把最后一道组装工序搬过去，而是资本、生产、供应链和企业真正全球化。"}],[{"start":414.56,"text":"在这个过程中，中国也会付出代价，主要是随着供应链本地化，一部分原来属于中国工人的就业也会转移出去。这对本来就面临就业压力的中国不是一个小问题。可现实中的选择，只可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越来越多国家开始提高关税和市场壁垒，真正的选择可能变成，把一部分生产和就业留给当地，换取中国企业继续拥有这个市场；或者坚持所有东西都在中国制造，最后连那个市场也失去。"}],[{"start":445.53,"text":"对中国企业而言，海外生产并不意味着企业变小。恰恰相反，它可能使一家中国企业从一个主要依靠中国市场和中国生产的企业，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公司。中国GDP可能会因此少了一部分，就业可能会暂时加重一点，但中国企业控制的全球资产、品牌、技术、利润和市场规模却可能更大。"}],[{"start":469.45,"text":"19：1所传递的信号未必是世界反对中国制造，但肯定是越来越多国家开始认为，不能让自己的市场无限成为中国解决国内需求不足的出口。中国若还想继续扩大自己的全球制造优势，迟早必须接受这个现实：不能只让世界购买中国的产品，也要让世界分享中国企业扩张带来的生产、就业和产业链。这将会是中国制造一次更困难的转型——从商品全球化走向企业全球化。"}],[{"start":498.71999999999997,"text":"（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8839731_3549.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