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前国家情报总监艾薇儿•海恩斯：“特朗普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专业意见”

{"text":[[{"start":11.98,"text":"与艾薇儿•海恩斯(Avril Haines)共进午餐才几分钟，谈话便转向第三次世界大战。面对我关于我们是否正处于世界大战前夕的追问，这名前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并未置之不理，而是表示，她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start":27.71,"text":"她的新职务是领导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这家位于华盛顿的智库于1910年成立，当时的前提是大国冲突时代已经结束，却随后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那么，我们是否正走向第三次世界大战？“我确实认为这是一种可能的情景——如果我们无法找到建立一种管理冲突的机制的办法。”"}],[{"start":51.010000000000005,"text":"海恩斯深谙对崩溃迹象的分析。她受过律师培训，在国家安全领域从业近20年，最终于2021年获任乔•拜登(Joe Biden)的首席情报顾问，负责向他提供每日简报。她从未当过“行动人员”——一名在外执行任务的间谍——尽管她看起来确实很像。她说话轻声细语、含蓄克制；开口时会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双手。她似乎更自在于阴影之中，标志性的藏青色套装为她遮挡掩护（就连她穿的芭蕾平底鞋和佩戴的耳环也是深蓝色系）。"}],[{"start":86.01,"text":"海恩斯将当前的地缘政治崩解剖析为几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组成部分：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崩溃、暴力和国家间冲突加剧、机构软弱，以及国内政治失灵——后者已使民主沦为强人崛起的工具。她接着说：“然后还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管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将变得更加困难，而我认为，这一点值得列入你的清单。”"}],[{"start":112.35000000000001,"text":"我们在伦敦大英图书馆(British Library)的露台咖啡馆进行这场“末日聊天”。这里收藏着全球最珍贵的历史手稿，其中包括现存四份《大宪章》原件中的两份。在这个访客常来安静学习、暂避尘嚣的圣地，谈论战争显得格格不入。这里是一处宽敞、弧形延伸的空间，配有从地面直达天花板的窗户，安静区内不允许使用笔记本电脑。顾客通常在柜台点餐，但我们作为特殊客人受到招待，由服务员为我们送餐到桌。我们都选择了莳萝烤三文鱼，配桃子、西葫芦和混合绿叶沙拉。"}],[{"start":null,"text":"

"}],[{"start":152.67000000000002,"text":"海恩斯对书籍怀有特殊感情。20世纪90年代，她曾与丈夫大卫(David)——一名飞行员——在巴尔的摩经营一家书店咖啡馆。这家书店并不在她的人生规划之内：她当时已攻读物理学硕士学位，并学会了驾驶飞机。这对夫妻正在修整一架塞斯纳310型飞机，并决心驾机飞越大西洋。后来有一天，他们偶然发现了一栋在一次缉毒行动中被政府查封的建筑。"}],[{"start":182.62,"text":"“一切都还保持原样，就像走进了一个时间胶囊。酒吧里的饮料杯还剩半杯，墙上结满了蜘蛛网。”海伦的好莱坞秀酒吧（当时老板海伦已入狱）楼上还有一家为水手提供服务的妓院。“我们上楼后，我走过一间间房，里面有床垫，脏得让人恶心……”海恩斯说。"}],[{"start":205.07,"text":"两人卖掉飞机，刷爆信用卡买下了这栋楼；为了契合这里的氛围，他们还在楼上举办情色作品朗读会。海恩斯的父亲打电话给她的丈夫，提醒说：“你今后余生都得养活她。她擅长的就是这些——数学和科学，这是她的专长。”"}],[{"start":224.53,"text":"书店项目只是这段非同寻常人生经历中众多意外转折之一。现年57岁的海恩斯在曼哈顿上西区长大，是一名生物化学家父亲和一名画家母亲的独生女。她的母亲患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后来又感染了禽结核病。母亲“极其聪慧”，对她影响巨大。她说：“我年轻时的人生不断从一场危机走向另一场危机，生活非常动荡。”母亲的慢性病“让我深刻意识到，能够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特权，也让我愿意适应每一种疯狂的（情况）。你会在半夜被叫醒，而她正在发病。我不得不为她做气管切开术，同时让一名医生通过电话告诉我该如何切开她的颈部。”"}],[{"start":272.25,"text":"母亲去世后不久，海恩斯便离家与朋友同住。由于已经修满毕业所需的全部学分，她在日本度过了高中最后一年，学习柔道。"}],[{"start":282.52,"text":"她坦言：“（我的母亲）去世时——她曾是我生活的全部重心——我突然拥有了这么大的空间。我看过太多关于在牧场生活和练习武术的李小龙(Bruce Lee)电影。我喜欢那种充满可能性的感觉。而且，对女性来说，了解到自己可以参与打斗并且安然无恙，这一点很重要。这确实让你感到自己更有掌控力。”"}],[{"start":307.4,"text":"她说，这段经历是那幅“拼图”中的重要一块——她似乎就是这样看待自己的人生的。"}],[{"start":313.98999999999995,"text":"这家咖啡馆的食物令人愉悦地感到意外。烤三文鱼外皮酥脆，桃子块为沙拉增添了鲜爽多汁的风味。海恩斯吃饭很慢，总是小口挑着吃，心思却专注于自己如何从书店业一路走到国家安全领域。随着书店生意兴隆，海恩斯开始涉足社区服务，并出任一个商业协会的主席。"}],[{"start":337.31999999999994,"text":"“我们当时做得不错……问题是：‘我想做这件事，还是想投入社区事务？我的下一步该怎么走？’”她独自前往巴哈马度过了一个周末，列出利弊清单并阅读书籍。回来后，她已经决定着手拼上人生版图中的新一块：她要去法学院学习国际法，因为“在场的律师知道该推动哪些杠杆，才能促成改变”。"}],[{"start":null,"text":" "}],[{"start":361.74999999999994,"text":"海恩斯向我讲述了她在政府部门的职业经历：她如何通过在国务院法律顾问办公室获得一份实习，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次机会；如何被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在2004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Democratic National Convention)上的著名演讲深深吸引，并决定为他工作；近十年后，她被奥巴马任命为中央情报局首位女性副局长(CIA deputy director)；以及她如何在2000年代末与拜登建立联系——当时她被借调到由拜登主持的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start":391.15999999999997,"text":"我问她，拜登在任期最后几个月、也就是两年前被迫退出总统竞选人选之列前的状况；当时退出已经太晚，无法扭转民主党的颓势。"}],[{"start":401.89,"text":"“我能告诉你的是，外交政策一直是他最热衷的领域。他有没有把某位总统的名字叫错过？当然有。但我从未怀疑过他是否在场，也从未怀疑过他能否理解我们所说的话并作出回应。即使是在过去几周的会议上，他也都在场。”"}],[{"start":421.44,"text":"全球许多地方都在怀念拜登执政时期的可预测性，但拜登本人作出的一些外交政策决定也受到质疑。他的政府早期援助乌克兰时是否过于谨慎，同时又过度担忧俄罗斯的核威胁？在哈马斯(Hamas)于2023年10月7日发动袭击后，以色列对加沙实施全面毁灭，他为何没有利用自身影响力加以阻止？"}],[{"start":445.03,"text":"海恩斯说，普京当时是在用威胁恐吓美国及其盟友，但美国情报部门评估认为，普京的决策体系内部有人在施压，要求他兑现这些威胁。此外，美国还必须考虑一些态度犹豫的盟友。她说：“当时俄罗斯可以使用核武器的选项之一，实际上是在大气层中引爆某种装置，或者在战场上采取规模很小的行动。”这种行动或许微小到美国无法迅速作出反应，也无法及时确认责任归属。"}],[{"start":null,"text":" "}],[{"start":475.95,"text":"她一直认为，同时增强乌克兰的军事能力、切断俄罗斯的收入来源，这两条路径最终将改变普京的盘算，促使他走上谈判桌。她说，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开始产生影响；当普京意识到自己无法在军事上取胜、经济代价又过于高昂时，他就会接受让步。我问她，欧洲越来越担心俄罗斯可能袭击欧洲大陆一事，我是否应该感到担忧。她说：“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执政后，普京‘没有必要……实际上，这还会促使盟友团结起来对抗他’。”"}],[{"start":515.13,"text":"谈到加沙时，海恩斯的措辞则更加谨慎，她始终没有明确批评或为拜登不愿公开批评以色列的做法辩护。不过，她暗示，以色列回应拜登的可能性低于回应特朗普的可能性。她说：“特朗普政府执政初期的一点是，特朗普似乎找到了一种对他人施加影响力的方式。这说明这样做是可能的……但拜登做到这一点会同样容易吗？如果你像特朗普那样难以预测……那么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会为你建立一些影响力。”"}],[{"start":547.5699999999999,"text":"特朗普与以色列的关系错综复杂。他有时会推动以色列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但也会受到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影响，最终对伊朗开战。海恩斯认为，这场战争之所以成为一项“战略错误”，一方面是因为以色列关于政权可能垮台的叙事颇具吸引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战争决策缺乏政策制定流程。她说：“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特朗普）自己的决策方式。在很多方面，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他人向他提供的专业意见。但无论从哪一方面看，这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国家安全界内的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令人深感沮丧的是，这些观点没有以一种能让总统认识到这一挑战的方式被呈现在他面前。”"}],[{"start":598.5899999999999,"text":"如果海恩斯仍在领导情报部门，她会提出什么建议？她回答说，应召集一个由各国组成的大型国际联盟，这些国家对解决这一问题有共同利益——不过她也承认，这一前景不太可能实现。“否则，我看不出这场冲突如何不会继续时而升温、时而降温。”她说，这场战争最能说明促成2015年伊核协议(JCPOA)的外交努力为何重要。她曾以副国家安全顾问身份参与这项外交努力；在其首个总统任期内，特朗普让美国退出了这一协议。“如果我现在教授国家安全课程，我会用这件事来说明为什么要就伊核协议展开谈判。”"}],[{"start":640.43,"text":"我们的餐盘已经收走了。我坚持要来一份甜点——我们没喝酒，也没吃开胃菜：我吃胡萝卜蛋糕，她吃苹果派。"}],[{"start":649.1099999999999,"text":"从许多方面看，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后外交时代”：多边机构陷入瘫痪，联盟分崩离析，民粹主义日益抬头。海恩斯认为，即使下一届政府由民主党执政，特朗普颠覆美国传统外交政策的做法也不会被扭转。未来将是什么样？她认为，最理想的情况是，全球划分为多个区域，各区域内部以及区域之间都开展合作；她将这种模式称为“网络化路径”。"}],[{"start":677.7299999999999,"text":"尽管她有力地论证了，建立这一网络体系是实现某种稳定表象的唯一可行途径，但她也承认，这种体系可能退化为势力范围——在其中，各地区最强大的国家会欺凌其他所有国家。"}],[{"start":691.67,"text":"地缘政治格局将如何演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美国和中国如何管控彼此的竞争。特朗普之所以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对华关系，是因为他的对华立场没有其政府内许多人那么强硬；但他看待这场冲突时，也更多是从经济和商业角度出发。“我认为，他也意识到其中涉及国家安全因素，但他并没有同样专注于阻止中国获得控制全球供应链的能力——比如说，这种能力会让中国得以对美国或我们的盟友国家施加我认为不可接受的影响力。”"}],[{"start":724.3399999999999,"text":"特朗普式做法的风险在于，这会加深中国对美国软弱的认知，并鼓励习近平(Xi Jinping)寻求特朗普在台湾问题上的让步。她说：“令人担忧的是，在特朗普执政期间，习近平达成一项（关于台湾的）交易的机会更大。我能想象、也最为担忧的一种交易是，他对特朗普说：‘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某种意义上，与台湾保持距离。’”"}],[{"start":750.2499999999999,"text":"午餐结束后，我们走出大英图书馆的庭院。海恩斯告诉我，没有什么比古老的手稿更美。这个谜题还缺少一块：她读什么书？当然是间谍小说，但也读很多科幻小说；她的阅读口味会随着人生阶段的变化而变化。她现在在读什么？南希•霍兰(Nancy Horan)的《爱弗兰克》，讲述玛玛•博思威克•切尼(Mamah Borthwick Cheney)与建筑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之间的婚外情——这段关系在20世纪初令美国社会为之震动。临别时，我觉得这是一个颇耐人寻味的选书，但她的人生有太多出人意料之处。事实上，这完全可以写成一部引人入胜的小说。"}],[{"start":792.3799999999999,"text":"鲁拉•哈拉夫(Roula Khalaf)是英国《金融时报》总编辑"}],[{"start":796.3699999999999,"text":"第一时间了解我们的最新报道—— 关注FT周末版(FT Weekend)：Instagram，Bluesky以及X，以及注册每周六早上接收《FT周末版》新闻通讯"}]],"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90349044_2805.mp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