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漫步在剑桥的鹅卵石街道上、欣赏那些有数百年历史的建筑的大多数游客，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围绕这所精英学府的研究标准和高级学者任命方式有一场风暴。
在被指剽窃后，杰森•阿代(Jason Arday)辞去教育学教授一职，这件事将剑桥大学(University of Cambridge)的多元化、平等与包容(DEI)政策推到风口浪尖。
作为回应，校方承诺将对当时37岁的阿代于2023年获聘成为该校史上最年轻黑人教授的过程展开调查。
近年，针对学术职位中女性及有色人种比例相对较低的批评声浪，促使剑桥——就像其竞争对手牛津大学(University of Oxford)一样——寻求扩大招聘范围、正式制定DEI政策，并改善治理，尤其是在处理性骚扰投诉方面。
然而，两所大学的学者和官员——其中几人以匿名为条件与英国《金融时报》交谈——表示，阿代事件表明，决策者急于扭转“墨守陈规”的形象，而不够注重长期的多元化战略。
另一些人指出，剑桥大学对这项任命及其后续风波的处理方式，可能会使构建更为包容的文化的努力倒退。
剑桥大学后殖民研究教授普里亚姆瓦达•戈帕尔(Priyamvada Gopal)表示，校方任命阿代或许是为了回应“黑人学者寥寥无几的批评，但我不认为你在这些事情上可以抄近道”。
“如果你把处于职业生涯早期的黑人学者直接提拔至重要的教授职位，你会招致‘只重DEI而非追求卓越’的批评——而我看不出这两者为什么非得相互对立。”
牛津和剑桥近年均提高了本科生群体的多元化程度——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投入资源开展“外联”活动，鼓励来自“非传统背景”的申请者。
据牛津大学统计，2025年该校录取的英国本科生中，有30%来自少数族裔背景，这一比例高于2021年的24.6%。相比之下，英格兰和威尔士人口中自认为属于非白人族裔的比例为18.3%。
在剑桥大学，2024-25学年常住英国的本科生中，有33.4%来自少数族裔背景，这一比例高于2021-22学年的29.5%。在两所大学的本科生中，女性均略微超过一半。
相比之下，女性在牛津大学法定教授中的占比为25%，剑桥大学的这一比例约为28%。牛津大学约11%的法定教授和剑桥大学12.1%的教授来自少数族裔背景。2025年，剑桥大学教授中仅有0.4%为黑人。
英国高等教育统计局(HESA)的最新数据显示，2024-25学年，女性占教授总数的32%，而少数族裔背景的教授占14%。同年数据显示，英国各大学总共只有270名黑人教授，占比为1%。
一位牛津大学学者表示，招聘教职人员的工作正“朝着更加积极的方向发展”，这归功于“在任命过程中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特别关注女性或黑人及少数族裔人士”。
但他补充道，“有时很难确切了解”这一群体中黑人的比例。“如果你要解决这个问题，你不能仅靠做出一项任命然后大肆宣扬‘看我们有多了不起’。你需要一项兼顾短期和中期的战略。”
尽管常被统称为“牛剑”(Oxbridge)，但在制定和实施DEI政策方面，这两所大学采取不同的做法。
牛津大学在三年前任命了专职的“首席多元化官”，而剑桥大学依赖一个无薪的DEI委员会，该委员会汇集了这所拥有817年历史的学府内各院系的代表。
剑桥一位教授表示，“许多人可能会对这些问题在多大程度上被分散化处理”感到惊讶。他暗示该委员会并无实权，在校内被视为“多少有些仪式性，甚至近乎象征性”。
他补充道：“很多评论让人觉得是他们在管理大学，但当你真正参与这些委员会的工作时，会发现实际情况恰恰相反。”
牛津大学某学院的院长表示，通过“以非常稳重而严肃的方式履行其职责”的首席多元化官，DEI框架“在管理层面被引入（牛津的）体制”。
此人补充道，与此形成反差的是，在剑桥大学，DEI已“渗入其血液循环系统，变成了一种很难质疑的正统观念”。“这一切对剑桥来说非常糟糕，但真正的受害者是理性的平等、多元化与包容。”
关于剽窃的指控刚浮出水面时，剑桥大学曾为阿代辩护，称其为“一场旨在损害其可信度的卑劣抹黑行动的受害者”。上周，在校方宣布将调查其“学术资历和荣誉任命”后不久，他辞去了职务。
除了被指控在利物浦约翰摩尔斯大学(Liverpool John Moores University)撰写的博士论文存在剽窃外——该校称已在去年进行调查后认定相关指控不成立——阿代还被指在简历中做出一系列不实及夸大的陈述，包括声称他曾在35天里跑了30场马拉松。
阿代辞职时在网上发布一封信，称“结束这一篇章的唯一途径就是退出”。
他补充道，辞职的决定不应被“误解为是接受围绕我的那些叙事”。“这仅仅是一个人的决定，他已经达到了任何人可以被合理预期忍受的极限。”
周二，剑桥大学校长黛博拉•普伦蒂斯(Deborah Prentice)教授在致教职员工的信中——英国《金融时报》最先报道了有关这封信的消息——表示，针对阿代获聘过程的调查必须“彻底且透明”，并将让剑桥及其他学府的学者参与。
但她强调，阿代的案例是一起“异常事件”，“不应被用来抹黑其他‘备受重视’的非白人同事”。
自去年起担任剑桥大学名誉校长的克里斯•史密斯勋爵(Lord Chris Smith)对这件事首次公开表态。他告诉英国《金融时报》，他对近期的事件“深感担忧”，并欢迎外部学者参与调查。
“在我看来，在这件事上，有两条原则至关重要。第一是坚守学术诚信的价值观；任何学者如果面对可信的剽窃指控，都必须受到严谨且公开的调查，”剑桥大学名誉校长表示。
“第二，我们绝不能让这起令人不快的事件演变成针对学术界多元化的群体攻击，”他补充道。“我特别担心这件事对整个大学体系中的优秀黑人教授和学者产生影响。”
关于种族的问题对牛津和剑桥都不是新鲜事。2020年，这两座大学城都爆发了支持“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的抗议活动，促使许多院系重新审视其课程设置。
同期，牛津大学奥里尔学院(Oriel College)的塞西尔•罗兹(Cecil Rhodes)——英国帝国主义者、该学院的捐赠人——雕像成为抗议活动的焦点。尽管多年来一直有人呼吁将其移除，但这尊雕像至今屹立原处，只是增设了相关的背景说明。
奥里尔学院院长尼尔•门多萨勋爵(Lord Neil Mendoza)表示，该学院从那场争议吸取了教训，意识到DEI理念可以“走出学院围墙”。他提到与南部非洲——当年罗兹在那里创立了戴比尔斯(De Beers)矿业公司——学者开展的新的交流。
“我们不知道（‘罗兹必须倒下’运动）是否影响了我们的招生；不过，我们没有注意到学生或学术职位申请人数有任何下降，”他表示。
在剑桥大学（近期的热浪使平时充满生机的绿草坪变得枯黄，且大多数学生已离校度夏），校园里的氛围有些复杂。一些学者对纳入校内和校外人物的调查计划表示满意，并希望重新关注DEI议题。
校方的一位高级官员为现行政策进行了辩护，称阿代的案例属于“例外”，并补充道：“大多数学者不会做出虚假陈述或撒谎。没人记得还有其他这样的案例，无论当事人是黑人还是白人，男性还是女性。”
但也有人担心批评者会抓住这件事继续攻击——尤其是鉴于阿代的回忆录将于本月出版——并利用这起丑闻质疑剑桥以外的多元化政策，进而抹黑整个高等教育界。该行业正面临巨大的财务压力。
“这是一场公关危机，”剑桥大学的另一位高级官员表示。此人对校方最初的“防御性”回应持批评态度。“我们需要学会以不同的方式推进多元化、平等与包容工作，因为我们迄今在这方面做得不够好。”
记者已联系剑桥大学请其置评。
与此同时，在剑桥大学的某一位教授看来，这起事件揭示了学术界有色人种遭遇的双重标准。
“杰森•阿代的所作所为很糟糕，”他在谈到阿代被指剽窃和夸大时表示。“但如果一个平庸的白人教授做了类似的事情——过去发生过这种情况——那不会成为停止聘用白人或导致他们丢掉工作的借口。”
译者/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