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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人钢琴家付骁远:“有了一锅汤,才能舀出一碗汤”

张璐诗:我们的话题从舒曼谈到红烧肉,从鲁迅、李翊云,聊到说唱音乐和漫画。这位钢琴家对音乐之外的许多事物保持着好奇,这些经验最终也都进入了他的演奏和创作。
演奏家不可能随时命令自己的内心升温,也不可能一站到琴前就自动进入某种情境。付骁远说,表演者必须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把自己带到那样的状态里。摄影:Patrick Yo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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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xt":[[{"start":9.64,"text":"“尽管已尽了最大的努力,我还是成了一名钢琴家。”华裔美国钢琴演奏家付骁远(George Xiaoyuan Fu)带着一点自嘲地说出这句话,但与他交谈了两小时之后,我能明白这话里不止一层的含义。"}],[{"start":22.78,"text":"和他的对话约在伦敦考文特花园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店里太吵,我们很快移到门外。街边桌子摆在一条窄路旁,小货车不时经过,偶尔还有路人手机外放的音乐和孩子拍打玻璃的声音。这些都没有影响到我们聊得越来越宽:从舒曼谈到红烧肉,从鲁迅、李翊云,再聊到说唱音乐和舒尔茨的漫画。"}],[{"start":47.11,"text":"下月,付骁远将在威格莫尔音乐厅(Wigmore Hall)举行自己的首次晚场独奏会。过去他已在这里演过午间音乐会,但对演奏家来说,从中午换到晚场的意义颇为重要:午间音乐会常意味着演奏家被这座音乐厅初步接纳;而晚场则是音乐厅更重要的时段,音乐家可以设计更完整的节目,这也意味着更明确的行业信任。付骁远为自己的独奏会设计了从浪漫主义时期的舒曼到20世纪现代派的梅西安作品,还会首演他自己的创作《猫和他的音乐主子》(The Cat and His Music Master)。"}],[{"start":80.39,"text":"与此同时,他的新专辑《与舒伯特独处》(Solitude with Schubert)将在下月发行。此前,他曾凭藉上一张专辑《涂色本》(Colouring Book)获得《留声机》大奖的“概念专辑奖”;他还有自己的三重奏组合Trio Zimbalist,往返于英美之间的舞台。他同时也在伦敦皇家音乐学院教授当代音乐课程。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这都是一个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音乐家。"}],[{"start":106.11,"text":"不过,付骁远的轨迹并不同于“流水线”式的传统琴童。小时候,他最初是在旧货市集上“发现”了钢琴,随后很快展现出过人的天赋,但他在成长过程中并没有让钢琴垄断自己的生活,长大以后,音乐也并非他唯一的人生选项。"}],[{"start":123.99,"text":"付骁远的父母都在东北长大,移民美国后从事科学研究。说起华人家庭和钢琴课,人们很容易联想到“虎爸虎妈”。他认识不少华人,从很小就开始学琴,生活里除了音乐几乎没有别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人可以想象的全部生活”。这样长大的演奏家,常常很早就把技术内化成身体反应,弹琴像自己的母语一样自然。付骁远不否认自己有时会羡慕这种流畅感,但他更感激父母从没有逼他练琴。大学选专业时,他一度担心,如果太早进入高压的音乐学院环境,自己可能会失去对音乐的热情。他对许多其他领域也抱有好奇,最后选择在哈佛大学念经济学。那几年,他学了德语和俄语,也读了很多20世纪欧洲哲学。付骁远觉得,假如真要成为艺术家,这些教育迟早都用得上。母亲曾对他说:“有了一锅汤,才能舀出一碗来。”"}],[{"start":185.3,"text":"只不过,在哈佛念书期间,即使学业繁重,他仍然每天要保证两三个小时练琴。最让他满足的,是把不满意的地方反复练到满意。他也在那时意识到,自己也许很难真正离开钢琴:“我这是要骗谁呢?”他说,“尽管我尽了最大努力,自己生来就是要弹钢琴的。”从哈佛大学经济学系毕业,进入柯蒂斯音乐学院,再到伦敦皇家音乐学院,这几站连起来看,很容易被读成一条精英艺术家的成功路线。可付骁远有意避开这样的叙事,他认为,今天的文化产业已经被人工智能、流媒体和社交媒体改变,年轻音乐家想获得一段短暂的可见度并不难:“在Instagram时代,每个人都可以上传一个自己在大音乐厅演奏的30秒视频。”他说,“但那只是30秒而已。”他更在意的是,日复一日仍然愿意投入其中。“你必须真的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兴趣,而且这种兴趣装不出来。”他说,观众反应最强烈的,常常是那些你真正热爱的事情,因为热情会传染。若只是为了一个漂亮的视频、一场比赛、一次曝光,音乐很快会变成一种消耗。能不能走得长,最后还是要看一个人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正在做的事。"}],[{"start":264.51,"text":"付骁远喜欢做饭,也总觉得音乐和食物有相似之处。父亲来自东北,在美国生活时,仍会在家里自己和面做家乡的大饼。现在付骁远也会做。“其实比做面包简单。”他说。他还每个月做一次自家秘方的红烧肉。妻子弗蕾娅•沃利-科恩(Freya Waley-Cohen)是英国作曲家,如今被他养成了“中国胃”。他们住在西伦敦,有一个两岁的孩子。谁出门演出、谁在家写作、谁照顾孩子、谁做饭,这些事和排练、录音、委约一样,构成了职业音乐家的日常。他现在每年去美国演出四五次,在英国也有教学和创作。说到自身的职业目标,他很实在:每年比去年多一点演出,报酬涨一点,就已经很好。"}],[{"start":314.63,"text":"在柯蒂斯音乐学院,付骁远跟随刘孟捷(Meng-Chieh Liu)学习。下月在伦敦的独奏会上,他要弹一部舒曼幻想曲。他回忆起当年在柯蒂斯时,这首作品怎么弹都弹不出想要的感觉。刘孟捷忽然问他:“你认为要烹煮一块猪肉,最重要的是什么?”答案不是酱油,也不是糖,而是温度。锅里的温度要是不对,加什么调料都做不出那个味道来。他想告诉学生的是,在演奏时,如果心里没有那种情感,加再复杂的音色,也很难得到想要的味道。"}],[{"start":350.87,"text":"但演奏家不可能随时命令自己的内心升温,也不可能一站到琴前就自动进入某种情境。付骁远说,表演者必须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把自己带到那样的状态里。“你可以去看电影,可以从记忆里找,也可能是感冒、肚子不舒服、倒时差,这些身体经验在某一刻都会回来。”到了舞台上,没有太多借口,“因为观众已经买票来听你演奏,你对观众有责任”。你只能从自己的记忆和经验里搜索,找到适合这首作品的温度。"}],[{"start":383.74,"text":"付骁远说,对曲子理解越深,想象力越丰富,能产生的感受也越多。刘孟捷还告诉他,越详细的感觉越好。比如描述流水,就要想清楚它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周围是什么样的空气。场景越具体,音乐的感觉越可能出现;有了这一步,技术才跟得上。"}],[{"start":405.16,"text":"钢琴家可以弹很难的作品,也可以弹得很快,但付骁远会想,一个观众坐在音乐厅里,究竟能承受多少像马戏团一样的音乐。到了一定时候,再多速度和炫技都会让人审美疲劳。对他来说,钢琴之所以有意思,并不只是因为它能制造高难度。这个乐器本身有一种限制:琴键按下去以后,演奏者不能真正控制这个音如何消失。弹琴的人一直在想方设法做各种“魔术”,让每一个音出现之后,仍然能在人心里留下感受。"}],[{"start":439.61,"text":"说到这里,他想起了最近读的小说家李翊云(Yiyun Li)的回忆录《自然万物只是生长》(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当中处理文字的方式让他着迷:“非常简单,她不会用太多词去描述感觉,文本越简练,留给读者的想象力越丰富。”他认为,好的作家和好的作曲家都是惜墨如金的:“无论写下多少字和音符,每个字、每个音符都应该有意义。”"}],[{"start":462.11,"text":"他会有意识地去阅读中国文学,前段时间刚读了鲁迅,因为他对中国人的想法好奇:“我骨子里有一种很中国的思维”,他说,自己从小受西方教育,也受西方思考方式影响,但读中国文学时,仍然常有一种直接的熟悉感:“我知道这个人在怎么想。每个角色我都会觉得,我以前见过这样的人。”读到《阿Q正传》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在他看来,阿Q在英文里几乎没有真正对应的人物:“他可笑、可怜、令人厌恶,有时又让人产生复杂的同情,甚至奇怪地有点令人佩服。”"}],[{"start":498.54,"text":"尽管他阅读的中国文学多是英译本,我们的交谈过程里,只要碰到音乐里的复杂问题,也经常切换回英语。他也谈到,很多华裔美国人已经和这部分共同叙事失去了连接:移民之后,一切都在新的国家重新开始,许多东西不再被谈起,也不再自然地传下去。而这些断裂、重新开始和难以说清的部分,也慢慢成为他理解自己的方式。这也让他重新理解自己和西方古典音乐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我看待表现力和记谱的方式很不一样。说不清楚。不是说‘我处理渐强的方式不一样’。”他试着形容,也许中国人的思维里有一种很强的务实性,也有一种直接的诚实。"}],[{"start":543.29,"text":"谈舒曼时,付骁远很快说到文学。对他来说,舒曼受文学影响这件事,和舒曼的钢琴写作一样重要。“如果我把自己从这条路上切断,不去写它、不去想它、不深入研究它,也不和其他写作者讨论它,那对我来说,就等于把音乐制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排除掉了。”他说。若把霍夫曼(E.T.A. Hoffmann)、约翰内斯•克莱斯勒(Johannes Kreisler)、公猫穆尔(Tomcat Murr)这些名字拿掉,只谈音型、结构和风格,舒曼会少掉一大片。"}],[{"start":573.9499999999999,"text":"霍夫曼的小说《公猫穆尔的生活观》里,一边是自负、聒噪、以为自己极有才华的猫,一边是敏感、忧郁、尖锐的音乐家克莱斯勒。猫的自传和克莱斯勒的故事互相打断,滑稽和阴暗被装订在一起。克莱斯勒也是舒曼着迷的人物,舒曼的《克莱斯勒偶记》(Kreisleriana)由此而来。付骁远能理解舒曼那种不断被不同世界拉扯的状态:原本被家里期待成为律师,后来想成为艺术家;努力成为钢琴家,却因手伤不得不放弃;爱上钢琴老师的女儿,又长期陷在现实与想象之间。他说起这些时,并不是把舒曼当成一个遥远的历史人物,而像是在谈一个自己熟悉的人。"}],[{"start":616.8899999999999,"text":"付骁远的新作《猫和他的音乐主子》就从这里来。这部作品将在下月的伦敦作首演。写作时,他把霍夫曼、舒曼、克莱斯勒、公猫穆尔和自己的材料放在一起,也想到电影《瞬息全宇宙》里多重宇宙和多条叙事并行的方式。这种看似现代的疯狂,回到舒曼和霍夫曼那里,也许已经有了相似的前身。所以他的这部作品里既有克莱斯勒的音乐,有猫的音乐,有舒曼的影子,也有他自己的声音;文学、音乐、戏仿、幽默、忧郁、孩子气和严肃,在他看来都可以同时出现。"}],[{"start":653.6899999999998,"text":"他即将发行的专辑《与舒伯特独处》里,有舒伯特晚期的短曲,也有录音中不常见的歌曲作品。付骁远不愿意把舒伯特看作一个“只是旋律写得美”的作曲家。为这张专辑,他还画了漫画,封面上的舒伯特就是他自己画的。他从小喜欢舒尔茨画史努比的系列漫画,喜欢里面的小鸟“伍德斯托克”,当然也喜欢里面爱弹钢琴的“施罗德”。《加尔文与霍布斯》(Calvin and Hobbes)是另一部他喜欢的漫画。一个孩子和一只幻想中的老虎,令他觉得舒伯特也有类似的地方:表面上亲切、明亮、可爱,但很快又流露出孤独和阴影。"}],[{"start":null,"text":"

摄影:Benjamin Ealovega
"}],[{"start":693.7399999999998,"text":"他和妻子都作曲,妻子弗蕾娅正处在伦敦乐界的上升期,今年有不少作品首演;他自己则在英国、美国之间往返,演出、录音、教学、写作,回到家还要带孩子、做饭。他谈到皇家音乐学院里自己的那些18岁左右的学生时,很理解他们的焦虑:大家经常会问他,怎样多争取演出,怎样在一个不稳定的行业里站稳脚跟。这是一些不太可能有标准答案的问题。"}],[{"start":721.9899999999998,"text":"父母那一代移民来到美国时,必须在新国家站稳脚跟,必须证明自己,也常常把这种紧张传给下一代。到了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付骁远的焦虑已经松开许多。他说,孩子以后会不会学音乐,他不急着安排:“下一代的事情,就慢慢来吧。”"}],[{"start":742.1099999999998,"text":"与付骁远告别后,他那句半带自嘲的话仍在我脑子里停留了好一会儿:“尽管尽了最大努力,我还是成了一名钢琴家。”这句话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他的世界并没有局限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即使确认了自己愿意花费一生去理解的是音乐,他也仍然保留着对音乐之外许多事物的好奇和求知;这些长期积累下来的经验,最终都进入了他的演奏、创作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在一个急于确定身份、展示成果的时代,这无疑是一种“反成功学”的启发。"}],[{"start":776.0899999999998,"text":"(本文仅代表作者及受访者观点,编辑邮箱:zhen.zhu@ftchinese.com)"}]],"url":"https://audio.ftcn.net.cn/album/a_1781734243_8066.mp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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