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谓“成也选票，败也选票”。两年前，是7700万张选票将特朗普推向总统宝座，让他呼风唤雨；两年后，又是选票对他的统治力说“不”，完成了对他的祛魅和“去势”。只能说两年前一些选民出于某种原因“发烧”，现在似乎“退烧”了。当然，究竟有没有“退烧”、会不会“复烧”，还需“留观”一段时间，现在言之过早。但此次中选至少告诉特朗普和一众政客们，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老板”。
四、钱不是万能的
美国的金钱政治是臭名昭著的。1976年“竞选资金案”尤其是2010年“公民联盟案”之后，政治献金成了“言论自由”的一部分，不能随便受到法律限制，因此造成金钱政治愈演愈烈，超级PAC（负责募捐的政治行动委员会）遍地开花。没有钱，再好的候选人都别想上选票。此次中选，民主共和双方都投入了创纪录的竞选资金，共和党投入的资金约民主党的两倍，首富马斯克个人更是投入了4.5亿美元。一位美国经济学家朋友不止一次向我表示担忧，我也说了不止一遍：money talks, but it doesn’t do all the talks.
中选结果证实了我的说法，马斯克等捐赠者砸向共和党的钱打了水漂。他把约2亿巨款投入德州选举，结果什么都没改变，共和党丢掉了两院席位、州长和一众州官。因此，也许“有钱能使鬼推磨”，但磨往哪儿推也不完全是钱说了算。特朗普承诺，如果共和党赢了两院选举，他会给每个美国人发一张5000元大支票；不论这话靠不靠谱，这笔钱对于许多普通美国人来说都是不小的数目，但这也没有改变多数美国人的选择。
对于一般选举，选民可选左也可选右，或可为利益诱惑而改变。选举和购物是一个逻辑，某个候选人的政治广告多投入一点，选民就更倾向于投他的票，更不用说这么投票还可能有直接的个人利益。但2026中选不是一般的选举，而是一场决定是非之战。特朗普两年折腾，真是把美国人民折腾“够了”；你给我再多的钱，我也不投你。这和购物逻辑并不矛盾：如果某个品牌把我得罪了，你做再多的广告、打再大的折扣，我也不上钩。你尽管砸钱，对不起，吾意已决，我这台“磨”你推不动！
五、国内制度决定国际政策
自由主义者难免相信制度决定论——尽管文化也重要。政策好不好，归根结底是制度决定的。暴政也许偶尔会撞上一两个不那么糟糕的政策，但不可能长久让人民享受生活。这是暴政的本质决定的。这也是为什么左右没那么重要，因为在一个好的制度下，左右都不可能走得太远。共和党以为自己能长期执政，但正在它踌躇满志的时候就被选票拉下台；民主党也是一样，左得太多就会丢选票、丢职位。只要维持宪政民主秩序，周期性选举就是政策调节器，能自动把政策调整得适合人民需要。
不仅国内政策是如此，国际政策也是这样。特朗普这样的流氓政客不可能维持良好的国际秩序。2024年，我曾对民主党心存侥幸。特朗普胜选的消息传出，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下不好玩了，乌克兰怎么办？之后，他果然如小丑一般巴结普京、为难泽连斯基，或与马斯克合谋在星链上做手脚。巴以局势也只能继续恶化。首个承认耶路撒冷是以色列首都并将美使馆迁往那里的总统，不可能善待巴勒斯坦。也不知道那次选举，那些因对民主党失望而改投特朗普的美国穆斯林们是怎么想的。独裁者确实会压迫本国国民，但我也没有发现任何独裁者能理性处理国际问题。如康德1795年所洞察的，国际和平终究要靠民主国家来维持。
作为经济与军事最强大的国家，美国的“宪政时刻”必然也将产生深远的世界影响。虽然中选只是一切的开始、前路充满着各种变数，我们至少可以庆幸这个第一强国没有成为邪恶轴心的一员乃至“带头大哥”；否则，战后奠定的国际和平秩序将岌岌可危。由于美国在两次大战中的枢纽性作用，战后秩序确实不成比例地对其委以维持国际和平的重任。我认为这是个错误，地球上没有任何国家堪此大任，更不用说总统制又将此重任不成比例地委托给某个靠选票上台的人。如特朗普“二进宫”所昭示的，一旦这个人选错，后果不堪设想。
但历史很无奈，目前只能希望这个“带头大哥”能自己变好。如果欧洲短时间还做不到自强自卫，我们只能希望经历了“蓝色海啸”的美国能焕然一新，不仅修复受到致命破坏的“美国契约”，而且为解决世界困局作出“民主灯塔”应有的贡献。美国的总统制民主显然不是最好的，特朗普的折腾已经让它的民主排名跌落到“有缺陷民主”的行列，但它确实是民主国家中最强大的。虽然美国的对外政策是由总统主导的，但民主党控制的两院会对特朗普产生实质性制衡。如果2028能够顺利改选总统，那么美国宪政和世界秩序都有望恢复正常。
现在要说曾经的那个美利坚已经“复活”、“美国契约”能如愿得到修复，尚为时过早。甚至原先那个美利坚也并非外人想象的“民主灯塔”，只是内部的某些恶素没有机会爆发出来而已。多数选民确实对特朗普的无法无天忍无可忍，但他们抛弃共和党究竟是因为油价变高了、食品变贵了、看病更难了，还是因为他践踏了几乎全套的美国宪法制度？换言之，究竟是为了一时的利益，还是为了长远的原则？如果只是为了利益，那么他们完全可以再次抛弃原则，而后果将是灾难性的。那样的话，他们其实并没有“退烧”，而只是在错乱中吃了“退烧药”，药效过后仍有可能发作。
我在两年前的“美国契约终于破裂”一文中说：“普通选民只关心自己眼前的切身利益，鲜少考虑宪政制度、国际关系等对于美国来说其实至关重要的长期利益”，并暗示“这届美国人民不行”，让不少“保守主义”人士对我很有意见。但现实结果表明，我并没有说错。两年之后，“这届美国人民”中的某些人醒悟了，而他们考虑的似乎不只是眼前的利益，至少没有为马斯克的重金宣传所动，也没有被特朗普的5000元红包收买。他们中至少会有人看不惯总统家族毫无廉耻的疯狂敛财，也会反感ICE党卫军当街抓人甚至杀人，或特朗普被以色列忽悠去打一场无谓的战争而骑虎难下。
也许政治理论应该下调对现实人性的预期，期待普通人理解并拥抱整套政治自然法原则是不现实的。也许我们只能把这个期待留给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英，而让他们被普通人选出来并身居要位。至少，普通人自己要有基本正派（decency），而非唯利是图之徒，并有能力把正派的人选出来治理国家。我希望，2026中选是正派人的选择结果，而这些人将在今后继续理智地通过选票说话。